她望着窗外的天光,轻声道:“这次在蒙古草原,夜里巡营,看见满天星斗,忽然就懂了——不管是西藏的塘汛,还是蒙古的骑手,都是皇上的子民,都是大清的疆土。阿玛用性命护着西藏,臣女能为蒙古做点事,也算……也算替他尽一份心。”
乾隆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年轻却沉静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傅清当年的影子。那个在藏地奔波的汉子,铁骨铮铮,在藏地以身许国、壮烈殉节,以死践行了护国之诺。如今,他的女儿,正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这份守护。
帝心微动,乾隆眼底掠过几分怅然,又添几分嘉许,缓声开口:“富察家风,果不负朕所望。你阿玛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想必也是自豪的。不过他这人脾气直,又不爱多说,一开口倒常有惊人之句,要朕代他之口,实是不知他会怎么夸你。只是你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与担当,在朕眼里实属难得。往后亦要守这份初心,莫负富察忠名,更莫负朕今日之赏。”
皇帝当年便破格提携了她阿玛,此回更力排众议允她一介女流跟从出使,君恩浩荡,再添勉励,明瑜感动不已,下跪叩首,一双眼睛正视着乾隆,亮得发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她不是男儿身,可愿意为皇上,为国家付出所有。
“起来起来,”乾隆见状不由含笑抬手,语气松快了几分,免了她跪拜之礼,“朕知晓你一片赤诚,不必说这等决绝之语。你是女儿家,能有这份心,守得住初心,护得好分寸,便是对朕、对大清最好的报答,何必提‘死’字。”
目光扫过殿外暖阳,忆起傅清当年亦是这般赤诚无二,轻叹一声又添了几分期许:“赛娅率真,你沉稳,二人能交心,也是蒙古与大清的缘分。你那医理图谱、蒙汉典籍之事,朕已嘱命理藩院与武英殿督办,定不负你的心意。”
明瑜心头一暖,躬身应道:“臣女谢皇上体恤,必尽心竭力,护我大清边隅安稳。”
乾隆看着她,此刻也颇有小女长成的欣慰,眼底漾着几分温和,又叮嘱道:“往后入宫不必拘束,宫宴也好,有事启奏也罢,随时都能来。就是无事,也像小时一般,常常进宫陪陪姑父姑母,给我们带来些喜乐。”
提及富察皇后,明瑜鼻尖骤然一酸,却不敢落泪,忙垂眸敛去湿意,点头柔声应道:“玉儿遵旨。姑母昔年慈爱,玉儿至今难忘,往后定常入宫请安,承欢膝下,既陪姑父宽心,也慰姑母在天之心。”
乾隆颔首,见她强忍悲绪仍不失礼数,既有富察氏的风骨,又存晚辈的恭顺,忆起当年富察皇后疼惜这侄女的光景,轻叹一声,神色愈发柔和,眼底暖意更甚,缓声开口:“朕知道你心念姑母,这份心最是珍贵。” 略一沉吟,瞧着窗外日头渐斜,便温言体恤,“好了,聊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回去吧,让李玉送你出宫,传朕的话,沿途不必多礼,早些回府安歇。”
“谢皇上。”明瑜起身行礼,缓步退出养心殿。乾隆目送,看她的身影渐渐融进殿外斜斜的日光里,光影斑驳间,恍惚又瞧见昔年长春宫下,小丫头缠着皇后撒娇,皇后含笑为她理鬓发的模样。才过多久,被他们抱在怀里疼爱的小玉儿已成了能独当一面承继父志的大姑娘,乾隆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有慰藉,又添几分对亡后的怅然。能陪他聊聊孝贤皇后的,也只剩她了。皇后,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小玉儿,长大了。
待脚步声渐远,乾隆从思绪中回转,拨了拨香案中升起的细烟,才重新拿起明瑜呈上来的奏报,翻到她手绘的蒙古驿道图。上面用正楷小字标注着几字——“按傅清例,立碑处”。他凝视片刻,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傅清有女,承父志,安边疆,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