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珠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厅堂里的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容嬷嬷拭净脸上的酒渍，那抹慈和的笑依旧挂在脸上，指尖却不经意攥紧了帕子，看向小燕子的目光，冷意藏得更深。
小燕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静场慑了一瞬，随即又梗起脖子，将空酒爵往旁一掼，理直气壮：“手滑了便是手滑了，怎的？难不成一杯酒，还能治我的罪？”
明瑜立在一侧，指尖微蜷，知晓此刻最忌针尖对麦芒，若任场面僵着，容嬷嬷后续发难只会更甚，反倒更难脱身。她当即敛衽上前，对着容嬷嬷福身，亲自拿了帕子为容嬷嬷擦拭，先为这泼酒之事打了圆场：“嬷嬷莫气，想来还珠格格也是练礼久了，身子乏倦、心浮气躁才失了手，绝非有意不敬嬷嬷，更非轻慢祭祀之礼，还请嬷嬷海涵一二。”
容嬷嬷客套了几句，面色稍缓，明瑜才顺势再提请辞：“今日跪拜礼、祭祀礼的仪轨，臣女已反复演示数遍，关键要领也一一剖明，格格既已触类，稍作静思揣摩定能领会。臣女府中额娘身子素来偏弱，临行前再三叮嘱早些归府，今日示范已尽本分，恳请嬷嬷容臣女先行回府。后续若皇后娘娘仍需臣女前来教习，臣女定遵旨再至。”
容嬷嬷怎会不懂她想要置身事外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也知明瑜是皇后亲点的人，且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当下便压下情绪，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侧身回礼：“富察格格孝心可嘉，老奴怎好阻拦。既如此，便请格格慢走，今日教习的情形，老奴后续自会细细回禀皇后娘娘，也会替格格禀明今日的尽心之处。”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明瑜心头了然，这是提醒她，今日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皇后也会尽数知晓，休想真的撇干净。她淡淡颔首，未再多言，只对着容嬷嬷略一躬身，便转身带着青黛、青秀往外走。
出了漱芳斋的大门，宫道上的寒风迎面吹来，拂起鬓边的碎发，明瑜才微微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许放松。青黛快步上前替她拢了领口，低声道：“格格，容嬷嬷那话，怕是没安好心。”
“她本就没安好心。”明瑜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声音微凉，“皇后让我来，本就是借我的规矩衬小燕子的失仪，如今小燕子泼酒失仪，容嬷嬷回禀时，必会添油加醋，说不定还会暗指我今日数次为小燕子解围，似有偏袒。这一趟，横竖都是进退两难。”
青秀跟在身后，年纪尚轻，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惶，小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皇后娘娘会不会怪罪格格？”
明瑜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慌什么？宫中行事，最忌自乱阵脚。今日我只做示范，未多言半句，未偏帮一人，尽的是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处。回府后，我自会写一封短笺，让嬷嬷送进宫去，如实回禀今日教习的情形，只述事实，不掺褒贬，皇后即便有心挑错，也无从下手。”
说话间，已到了宫门口，府里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夫见明瑜出来，忙上前掀开车帘。明瑜弯腰上车，落座后，才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皇后的心思，她此刻愈发明晰，她将她当作一枚用来制衡漱芳斋、向皇上彰显“六宫规整”的棋子。今日她若硬着头皮与小燕子对立，便是合了皇后的意，却会彻底得罪漱芳斋，乃至皇上；若一味偏袒小燕子，便是违了皇后的旨，轻则受斥，重则累及家族。
富察府门口，早已有人等候在旁，见明瑜归来，忙上前搀扶。刚进府门，便见额娘身边的金嬷嬷快步迎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玉儿，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在宫里可还顺利？福晋一直在屋里念叨，怕你出什么事。”
明瑜抬手示意下人退下，对着金嬷嬷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只是教习些规矩，累了些。我先去给额娘请安，余事府中再说。”
她不欲在府门口多言，怕隔墙有耳，金嬷嬷会意，点了点头，便陪着她往内院走去。
而此时的漱芳斋，明瑜刚走，那副维持的平和便瞬间被打破。容嬷嬷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笑意，对着身旁的宫女厉声吩咐：“将地上的瓷片收拾了，引还珠格格到偏殿，今日便在偏殿练祭祀礼的站姿，必然要练好了！”
小燕子本就一肚子火，此刻见明瑜走了，容嬷嬷也不再装模作样，当下便炸了：“我不练！你凭什么管我？皇阿玛都没这般逼我！”
“皇上纵着你，可皇后娘娘管着六宫礼仪！”容嬷嬷上前一步，目光冷厉，“格格聚赌在先，泼酒失仪在后，已是大错，若再不知悔改，老奴便奏请皇后娘娘，将今日之事尽数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
这话恰好戳中了小燕子的软肋，她虽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怕皇上真的动怒，当下噎了一下，火气稍敛，却依旧不肯服软，被宫女半扶半拉着往偏殿去。
这一折腾直到日暮方休，容嬷嬷带着赛威赛广得意洋洋地离去，独剩小燕子和漱芳斋一大群人苦不堪言。永琪、尔泰和班杰明抽空赶来时，就见小燕子坐在地上，嘴里一边骂着容嬷嬷，一边骂着明瑜：“都是那个富察明瑜！和皇后一伙的，来看我出丑！永琪和尔泰还说她是朋友，什么朋友，根本就是敌人！”
明月蹲在她身边，轻轻揉着她的膝盖，永琪见状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小燕子，见她膝盖处的旗装都磨得发皱，顿时心疼：“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练了一天了，定是累坏了吧？”说着便朝身后的小邓子递了个眼色，让去端些热汤来。
尔泰也跟着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人，却被小燕子一把挥开。她红着眼眶，依旧气鼓鼓的，气直接就撒到了尔泰身上：“累？我何止是累！我快被容嬷嬷那个老虔婆逼疯了，还有那个富察明瑜，看着斯斯文文的，根本就是皇后的人！全程站在那看我笑话，还帮着容嬷嬷说话，你还叫我相信她！我呸！”
彩霞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胳膊，柔声劝：“格格，您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今日之事，怕是有误会。富察格格今儿还替你向容嬷嬷圆场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