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一别,明瑜再没进宫。她借口陪伴额娘,日日窝在富察府的书房里,翻着父亲留下的札记,对照着蒙古地图,在页边批注各盟旗的驿道距离,试图借着这些边务琐事,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慌乱与滞涩。
明义倒是不觉得事情会有妹妹想的那般糟糕。他看事情向来乐观一些,且对于福尔泰,当夜回房深思过后,他总还是觉着对方可信。二人之间,估摸着就是因为那位还珠格格起了些误会,男儿家心粗,没觉察到姑娘家的不悦,而他妹妹又是个骄傲的人,绝不肯开口承认自己拈酸泼醋,如此一来二去,可不要闹别扭么?有这么点小矛盾,不见得是坏事。因而在额娘三番五次问起“玉儿怎么总闷在家里”时,明义倒是有一堆借口来帮妹妹打马虎眼。
不过妹妹当时提起的“御赐婚事”,明义还是给放在了心上。福尔泰那边他暂且不大担心,毕竟福二爷上头还有一个福大爷顶着,皇上一直属意尔康为额驸,为着这个已经拖了他好几年,如今来个适龄的还珠格格,福尔康雀屏中选的机率可比福尔泰大得多。真正要明义头疼的是,明瑜去一趟蒙古所表现出来的才华和魄力显然是深深赢得了皇上和蒙古诸部的心,以她如今的才干与人脉,除了嫁入宗室,远嫁边疆联姻也并非不可能。若真是那样……京里已经有了一个和敬公主,还能再容下一个明瑜格格吗?明义不敢深思,只盼着大哥能快点从回疆归来,尔泰也能快点解开妹妹的心结。
结果来得更早的是皇后的懿旨。
这日,皇后的人突然来富察府传召,说是去漱芳斋教还珠格格规矩的容嬷嬷需要位懂礼知仪的世家格格在侧示范,请明瑜格格移步相助。
过去一趟倒是不难,明瑜只是奇怪皇后为何要因这样一件小事找她。容嬷嬷是宫中久历人事的老人,六宫仪轨、进退规矩烂熟于心,教习时自能亲身示范,何需特意请她前去协助?况且漱芳斋之事多有皇上照拂,还珠格格学规矩,向来只是做个表面,如何今日就动了真格?明瑜着青黛去向来传口谕的小太监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这位胆大包天的格格竟公然在漱芳斋内聚赌,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这才被严词勒令,重新规规矩矩学起礼数来。
明瑜眉峰微蹙了蹙,青黛垂手立在一旁,见此便知格格不太愿意趟这趟浑水,可入宫的马车就停在门外,此行不得推辞,便低声宽慰起来:“格格,那小太监还说,皇上走前撂了话,让皇后娘娘好好教教,莫要再失了皇家体面。皇后特意点了您,想来是信重您的规矩章法。”
“信重是假,借势是真。”明瑜缓缓起身,让青禾替她理了理衣襟,“她要的不是个帮忙教习的人,是个对照的样子,让宫里宫外都看看,世家格格的规矩,是何等模样。还珠格格做得越糟,在这宫内便越显得扎眼了。”她说着叹了口气,按下青禾,吩咐把年纪小一点的青秀叫了来,“皇后有旨,咱们去便是了,刚好叫青秀学一学宫里的规矩。只是切记,到了漱芳斋,多观少言,只做示范,做足了本分就好。”
入宫后便径直往漱芳斋去,皇后特意免了明瑜的请安行礼,只遣人一路护送。甫一进漱芳斋大门,就听得里头吵嚷,是意料中的鸡飞狗跳。容嬷嬷立在厅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面上虽带着微笑,却看不出半分好意,仅是一遍又一遍沉声道:“请格格再来一次!”而还珠格格满脸不耐,一腔怒气都挂在脸上,敷衍地屈身下跪,那跪姿歪歪扭扭,几乎已是坐在地上,半点礼数章法都无。
明瑜敛衽立在廊下,并未贸然入内,只静立片刻,静观里头事态。青黛随在身侧,轻步上前扶了她的手,她才踏着莲步缓行而入,衣袂轻扬,无半分声响。行至厅堂正中,她依着宫规福身行礼,姿态端雅,脊背挺得笔直,颔首垂眸间,眉眼皆是世家格格的温婉端庄。
容嬷嬷见了她,立马堆起笑,侧身回礼:“富察格格来了,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老奴,劳格格来做个样子,让还珠格格瞧瞧,什么才是正经的规矩礼数。”
还珠格格抬眼瞥见明瑜,见她一身月白暗纹绫袄,素色绣帕绾在腕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自己最不耐的“规矩气”,心头更添烦躁,当下便梗着脖子道:“又是来教我规矩的?我偏不学!皇阿玛都没这般逼我,皇后娘娘倒管得宽!”
明瑜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跪姿,却未接话,只对着容嬷嬷轻声道:“嬷嬷吩咐便是,臣女照做。”
容嬷嬷见状,便沉声道:“既如此,便请富察格格演示一遍正规的跪拜礼,让还珠格格好好看着!”
明瑜闻言,微微颔首,旋即敛袖屈膝,动作行云流水,下跪时双膝轻触地面,脊背始终挺直,起身时亦轻缓稳当,无半分拖沓。整套动作下来,端的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厅堂里一时静了几分,连那几个侍立在旁先前还跟着还珠格格嘻嘻哈哈的宫女太监,目光也都落在明瑜身上,瞧着那套标准无比的跪拜礼,大气都不敢出。来了这样一个端庄的格格,他们才想起皇宫是绝对开不得玩笑的地方。漱芳斋是特例,但他们能否一辈子都生活在漱芳斋的庇护之下呢?
小燕子看着明瑜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的怒气僵了僵,眼底闪过几分别扭,却还是梗着脖子别过脸,嘴硬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跪个腿、弯个腰吗?我只是懒得做罢了!”
容嬷嬷当即沉下脸,厉声喝道:“格格休要嘴硬!富察格格这一拜,脊背直、双膝齐、颔首有度,半点不含糊,哪像你,歪歪扭扭如同坐地,成何体统!今日便照着富察格格的样子,练到像样为止!”
明瑜垂眸立在一旁,始终缄默,只当没听见这争执。她晓得此刻多说一句,要么落个恃才傲物的名头,要么便惹得还珠格格更加逆反,唯有守着“示范”的本分,才是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