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立在原地，心沉如重铅。脑海中闪过无数揣测，她一条都不敢抓取，不敢深想，一想便觉得窒息。她强压住心头的骇浪惊涛，不让面上流出半点异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对男女，只等他们收拾妥当离开。

这是异常关键的一步，福家的命运，与她接下来的将见到的事实紧密相关。

男女动了！明瑜屏住呼吸，脚步轻缓，一路避着行人目光，保持着一个恰好能看见人又绝不会被察觉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后头。

七拐八绕，越走越是偏僻，周遭渐渐从热闹街市变成了低矮拥挤的民居。最终，那对男女在一处破旧却收拾得齐整的大杂院门前停下，一群孩童满心欢喜地从门内冲出，围着二人蹦跳嬉闹，而后簇拥着他们进了门。

明瑜停在拐角阴影里，抬眼望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默默将这位置与周遭景致一丝不差地记了下来。

白日探查实不方便，明瑜怕引起院内人警觉，偷听得男女名字为柳青柳红，确认他们是一对兄妹之后，便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运起轻功掠出小巷，一路往傅恒府邸疾驰而去。

遭遇此等大事，在这京城之中，她唯一能托付、能依靠、能帮她主持大局的人，唯有她的叔父傅恒。

府门前，明瑜按捺住心头翻涌，理了理衣襟神色，才故作寻常登门。门子见她来，忙笑着迎进，回说大人朝中尚未回府。明瑜颔首，入府见过婶娘之后，便以借书为由，跟着福隆安去了他们兄弟读书的小书房等候。

福康安年岁还小，在书房里待不住，没多久就吵着要去花园练剑。福灵安同在朝中，家里只有福隆安能当他对手，是以他便拉着二哥的手不放。福隆安碍着明瑜是客，不好失礼，迟迟未应，明瑜一笑，催促他去：“才半年多不见，难道我们堂姐弟之间，已经疏远到如此地步？”福隆安闹红了脸，福康安却是一声“阿姐疼我”，随即将人拉出了门外。

离了亲人的环绕，明瑜等同在书房枯坐，她指尖冰凉，便是捧了热茶都无法捂热，心下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尤其漫长。直到外头传来傅恒归来的通报声，明瑜才猛地站起，觉得生命终于有了曙光。

引路的奴仆通传明瑜小姐到，傅恒面带笑意，一脸慈爱地招手叫侄女儿进来。明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来说是半个女儿不为过，她有着傅清的各种遗传，傅恒很乐于帮助二哥继续培养好这个有潜力的女儿。“我听说你要来借书？这次是什么，兵演阵法还是风物志？”

“阿叔……”明瑜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傅恒见她这般神色，脚步一顿，屏退了左右，等房里只剩下他二人，才皱眉询问：“你今日是专程等我？出了什么事？”

明瑜再也撑不住，眼眶微微一红，泪水几乎要落下来。她再不克制声音里的发颤，只尽力将字句说得清晰：“阿叔，玉儿查到一桩大事，恐怕……关乎皇家血脉。”

傅恒一惊，比了手势示意她噤声，四面看看窗外是否有人迹，将外头侯着等待吩咐的下人支开，反手将书房门闩落了锁，才回身走到明瑜面前，要她继续。

明瑜将自己的旧画册取了出来，翻至画有小燕子那一页，指给傅恒：“阿叔，两年之前，我便在天桥见过还珠格格。”

傅恒俯身一看，脸色骤变，但还是谨慎：“或许格格两年之前来过一趟京城。”

明瑜点头，又翻过几页，将柳青柳红的图画也展示出来：“跟她一起卖艺的两人，如今也还住在北京。我刚刚跟踪完他们，他们就住在柳树坡狗尾巴胡同十二号的一个大杂院里，那里头老老小小一大群人，两人与他们都很热络，看起来不像新住到那里的。”

傅恒若有所思。

明瑜见状，深吸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通通说了出来：“不止如此。阿叔，我还去了围场后方那处峭壁。”

傅恒猛地抬眼。

“我亲自攀过那处险径，确认有人可以从那里避过侍卫，潜入围场。”明瑜声音压得极低，但异常平稳笃定，“以小燕子在漱芳斋显露的身手、软功、爬高上低的野劲儿，她完全爬得上去。”

“她不是误入，她是刻意闯进去的。”

“她不是流落在外，从山东一路艰辛寻到京城的格格，她一直就在京城。”

“皇上认下的，恐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格格。”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内死寂一片。

傅恒踉跄一步，扶着案沿才稳住身形，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沉。

他执掌军机、深谙宫闱权谋，只一瞬便想通了此事一旦爆发，会是何等滔天大祸——欺君罔上、混淆皇嗣、牵连一众人等，抄家灭族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