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声张，稍加梳洗过后悄悄潜入了寺庙，寻找到老佛爷的心腹高庸，请他代为通传，几经辗转，才终于被引至老佛爷修行的静室。

室内焚着静心檀香，四下无一人。老佛爷端坐榻上，佛珠轻捻，目光沉静。明瑜自幼在她膝下长大，虽不姓爱新觉罗，跟她的亲孙女儿也无二样了。听闻她来，太后本应是高兴的，但见她如此躲藏闪避，心中大惑不解，疑虑重重。

明瑜屈膝行下大礼，不敢有半分轻慢，用词也有所斟酌：“臣女富察明瑜，叩见老佛爷。臣女星夜赶来，是有一件事关皇家血脉、皇上圣明、宫廷体面的大事，冒死禀报。”

老佛爷眸色微动，却并未立刻动容，只淡淡一句：“你一个闺阁格格，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说来听听。”

听出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明瑜定了定神，按事前准备好的说法，隐去福家参与、傅恒调查的内容，将其余事实及明瑜个人的推测一五一十、条理分明地禀告给了皇太后。

老佛爷听到“真假格格”四字，握着佛珠的手才微微一紧，却依旧沉得住气，只是敲打：“你可知，污蔑皇嗣、造谣血脉，是什么罪名？”

明瑜垂首，语气沉稳：“臣女知道。所以臣女不敢空言，只呈疑点，更不敢贸然惊扰皇上，唯有先来求老佛爷主持公道。”

她呈上自己的画册、围场地图，及所有记录下的有关真假格格的种种疑点：“这些皆是臣女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一记下，并无半字虚言。”

老佛爷逐一看过，脸色渐渐沉凝。

“紫薇呢？你说她是真格格，证据何在？”

“回老佛爷，紫薇身世尚在未查，臣女不敢妄断。正因如此，臣女不敢耽误，一发觉此事蹊跷，便立刻赶来，请老佛爷派人彻查。”

老佛爷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她，提出关键一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直接奏明皇上？”

皇太后气场沉沉，不怒自威。明瑜心头微震，却依旧脊背挺直，语气沉稳不乱：“皇上素来疼惜小燕子，对她的宠爱胜过所有的格格，此事宫里宫外人尽皆知。臣女若贸然上奏，无凭无据，只会让皇上陷入两难，伤了父女情分。一旦风声走漏，朝野哗然，民间议论纷纷，皇家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她微微抬眼，目光恳切，句句踩在太后最在意的地方：“小燕子纵然身世不明，也是皇上亲口认下的女儿。贸然处置，便是让皇上失信于天下。臣女思来想去，唯有老佛爷既能顾全皇上，又能稳住局面，更能暗中查清真伪，这才斗胆星夜奔来，求太后做主。”

殿内静得只剩檀香轻绕。老佛爷久久不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在判断，似在权衡。明瑜屏息静跪，分毫不敢乱动。

许久，老佛爷紧绷的唇角才微微一松，眼神里的锐利褪去，换上几分叹惋与心疼。她朝明瑜轻轻招手，声音缓了、软了，却依旧带着威严：“过来。”

明瑜依言上前。

“这件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你叔父呢？”

明瑜吸了吸鼻子：“回老佛爷，玉儿不敢。此事未明之前，玉儿不敢说与旁人听，更不敢轻易托付于人。阿叔是朝廷重臣，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玉儿怕事情尚未查清，反倒先连累叔父，连累富察家落人口实。所以玉儿只能自己暗中留心，查到些许线索，便立刻赶来求见老佛爷，只求老佛爷做主。”

老佛爷轻叹一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满是怜惜。她伸手，轻轻将明瑜揽在怀中：“傻玉儿，这般天大的事，你竟敢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查，一个人跑上五台山来。你就不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明瑜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打湿衣襟，却依旧强忍着不出声。

老佛爷轻轻拍着她的肩，语气笃定：“你心思周全，懂得轻重，知道顾全皇上，顾全体面。哀家心里，都明白了。这件事，哀家会派高庸去查，你尽管放心。”

明瑜趁机从怀里拿出两幅速写肖像：“老佛爷，这是臣女凭记忆绘下的小燕子与紫薇。若老佛爷派人前往济南大明湖核查，此画像或能助其一臂之力。”

老佛爷接过一看，见画像栩栩如生，神态分明，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赞许。她收下画像，又摸摸明瑜的脸，看她眼下青黑，显是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便柔声吩咐：“你等会儿就在这静室里好好休息一下，稍后我派几个侍卫悄悄送你回京。入京后，你就去找傅恒，传哀家旨意，让他暗中派人，把大杂院一带看管好，把紫薇也看稳，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不许轻举妄动。”

“玉儿……遵旨。”明瑜应声，却抬眸看了老佛爷好几眼，似有难色。

老佛爷一眼看穿：“你还有顾虑？”

明瑜这才再度轻声开口，说得极其委婉：“回老佛爷，玉儿不敢有顾虑，只是……此事若全交由傅恒叔父处置，在外人看来，难免会觉得是富察家一手把持皇家秘事。玉儿怕……将来事情平息，反倒落了结党擅权的话柄，于富察家不利，于皇家颜面也不好看。”

老佛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沉吟片刻，缓缓道：“你顾虑得是。皇上身边忠臣不少，鄂敏、福伦……都是可用之人。鄂敏性子太刚，容易声张；福伦沉稳内敛，久在京中，行事方便。”

老佛爷抬眸，一锤定音：“那就让傅恒与福伦一同办此事。两家相互照看，也避了独掌的嫌疑。你回京后，告知傅恒，让他暗中知会福伦，一同稳住局面，一切等哀家回宫再定。”

明瑜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赶忙起身，重重叩首：“臣女遵旨！谢老佛爷周全安排！老佛爷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