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福伦手中棋子尽数洒落，他脸色惨白如纸，再撑不住片刻。一旁观棋的福晋也同样四肢发软、颤抖：“傅恒大人……”她的目光，不由落向了傅恒身后的小厮，明瑜注意到此，忙上前一步，摘了帽子，露出本来面貌来：“富察明瑜见过福大人、福晋。”

傅恒轻轻开了口：“玉儿也是知情者。”

福伦与福晋彻底放弃了挣扎。

“傅恒大人……”福伦声音发涩，面色悲怆，再无隐瞒之力，“我有罪啊！”

傅恒终于听到了事情的完整原委：

小燕子替紫薇携信物认亲，阴差阳错被皇上认作了亲女，尔康在祭天当日带回紫薇，他一家惊觉真相，骑虎难下，既怕揭发真相伤了皇上颜面，害了小燕子和令妃，又忧虑自己隐瞒不报，犯上欺君，日日如履薄冰，日夜难安。

这一切，倒与他们所推断的差不了多少。傅恒未语，只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明瑜。明瑜上前一步，褪去仆役姿态，声音清和安稳，她福一福身，开口：“福大人，福晋，今夜我与叔父前来，不是问罪，是为两家，为皇家，寻一条周全之路。”

福伦夫妻都不由看向她，傅恒示意她继续，明瑜便轻声将计策细细道来：不动小燕子，保留还珠格格名义；悄悄接回紫薇，由老佛爷出面主持大局；不声张，不追究，只以一场阴差阳错轻轻揭过，保全所有人。

“此事若成，便是富察与福家同心护驾之功。”明瑜抬眸，目光坚定，“所以今夜，我想与福大人定下盟约，两家联手，共守此事。”

福伦又惊又疑，怔怔望着她。他不明白，傅恒既然来了，又为何全然由明瑜这样一个后辈开口，他是否还有保留？富察家显然握住了他们福家的命脉，可是福伦对富察家的底还是一片茫然。

明瑜瞧出福伦与福晋眼底的犹豫与不安，回眸望向傅恒，得了他微不可查的一点头，当即屈膝稳稳跪倒，神色郑重无比：“福伯父、福伯母，明瑜知晓你们心中顾虑。我愿以性命起誓：今日促成两家结盟，是我诚心之举，绝无半分想加害福家之意。今夜明瑜出面献言，是因此计自我而出，也因稍后将由我一人独行前往五台山面见老佛爷。明瑜在此承诺，日后事成，是富察氏与福家同心护驾、共守大局之功；事败，一切罪责由明瑜一人承担，上不牵累富察家族，下不危及福家满门。明瑜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天地为证。若有半字虚言、半分违背，甘受天谴，万死不辞。”

福伦夫妇同时一惊，就连傅恒也面露讶然。如此重誓，已全然让福晋信服，她忙上前搀扶起明瑜，含泪颤声：“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我们信，我们怎么会不信你！”

福伦望着眼前这姑娘，又是愧疚又是动容，他长叹一声拱拱手：“明瑜格格，你这番心意、这般担当，福伦自愧不如。你都愿以性命相托，我福伦若再瞻前顾后、扭捏迟疑，还算什么忠臣、什么长辈！你放心，从今往后，福家与富察家一条心，同进退，共生死，绝无二心！”

明瑜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吸了吸鼻子，被福晋扶起身，眸光盈盈：“福伯父言重了。我们所求，从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周全安稳——保全皇家体面，保全两家平安，也保全两个格格该有的归宿。”

傅恒看着眼前一幕，眼底的讶然渐渐化作沉定的赞许，他缓缓开口定下调子：“既然心意已通，盟约已定，那便按方才所说行事。明瑜独自前往五台山，我们静待太后指令。”

福伦沉声，不甚赞同：“怎能让格格一个姑娘家独自涉险？此事福家也有相当责任，傅恒，我两个儿子也都知情，就让尔康陪格格一同去吧！若是太后怪罪，我们一同承担！”

福晋紧紧握着明瑜的手，眼眶通红，不住点头：“让尔康跟着，山长水远，好歹有人保护你！”

换做明瑜反对，她语气冷静，理由充分：“福大爷万万去不得，我见过他二人相处，我想，他大概心系紫薇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再伟大的英雄，都会有感情用事的一天，冲动反容易坏事，福晋，福大人，我想在我从五台山带回准信之前，此事还是只有我们四人知晓为妥。”

福伦万万没想到明瑜连尔康心悦紫薇一事都能知晓，他心下烦躁，又提议：“那就让尔泰陪你。”

“是是是，尔泰功夫也不错，他与你也是熟识的，不是吗？”福晋也连忙含泪相劝，就连傅恒都有了赞同之色。

尔泰更不可以。她积极参与到这件事中来，本就为了换尔泰一线生机，怎能再让他涉险？明瑜轻声开口：“尔泰日日入宫伴读，骤然失踪数日，便是以病告假，说不准也会引人生疑。还是那句话，此事越隐秘，越安全。我一人去，即便出事，我咬死了不说，最终也只我一人担责，若尔泰再去，我们都逃不掉。”她态度坚决，条理分明，叫人无从反驳。

福伦与福晋望着眼前这个比他们尔泰还小一岁的姑娘，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又是深深敬佩。这般担当，这般心智，这般舍身顾全，连许多男子都不及。

傅恒长叹一声，终是点头：“罢了，依你。

福晋忍不住又上前紧握明瑜的手，心疼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孩子，我们福家会永远记住你这份恩情，你在路上千万保重，若有半分不妥，即刻递信回来，我们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去接应你。”

“福伯母放心，”明瑜轻轻回握，温声安抚，“我会万事小心，不露身份，不惹事端，一定把老佛爷的准信，平平安安带回来。”

夜色渐深，四人再对整个计划进行了梳理、完善，傅恒便带着明瑜从侧廊悄然离去。福伦和福晋目送他二人，心中充满了担忧，不妨尔泰正拿着一本书册前来，远远望见傅恒的背影，就同父亲说道：“傅恒大人今儿与阿玛下棋下到这般晚吗？”他再定睛，觉得傅恒身边那道身影尤为熟悉，虽作男儿装扮，但是身形、步态都像极了一个人。尔泰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轻唤：“……明瑜？”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福晋闻言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尔泰手臂，面上强作镇定，低声呵斥：“胡说什么！深更半夜，哪有什么明瑜格格？你随意唤人家女子名讳，不成体统，莫要再乱语。”

尔泰一怔，满心疑惑被母亲这般一拦，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再抬眼时，那道背影已消失在夜色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可心底那一丝异样，却久久散不去。

次日天蒙蒙亮，城门一开，女扮男装的明瑜便握着傅恒暗中备好的腰牌，孤身一人策马出了城。

五台山离京城并不算近，寻常赶路少说也要六七日，明瑜心中装着千斤大事，一路几乎顾不得休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硬是凭着一股韧劲，用短短三日便赶到了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