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别庄赏荷一别,几人之间的关系,便悄然发生了改变。
明仁是最先醒转的那个。
尔泰和明瑜,虽是说着要在旁看戏,到底不可能真正袖手旁观。宫里还等着回话,尔泰和明义通了气后,便决定找个由头约上大哥小聚。
明义还是不够放心:“真的不叫上玉儿吗?事后被她知道了,你倒是能躲学士府,我就在她隔壁院子呢。”
“二哥,”尔泰宽慰着他,“玉儿还有姐妹要操心,对我们小小的提点不会有意见的。更何况这种事,我们男人之间好说,有她在场,明仁哥反倒放不开。”
明义一听他这称呼就笑了:“现在知道我这未来舅兄有多好了吧,早就跟你说过,我大哥那关不好过。”
“是是是,”尔泰唇角扬起,向着明义作了个揖,“所以今日还请二哥多多帮衬,能够促成这桩婚事,想来我那声‘大哥’也就有望了。”
“好说好说。”明义摆了摆手,自觉做起月老来可比妹妹靠谱得多。
不多时,明仁便依约而来。
三人算是偷闲小坐,气氛松弛。明义信手取了器具煮茶,率先说起自己新驯服的几匹马,再与尔泰、明仁论及朝中琐事、民间新闻,待兜转了一大圈,聊得渐深,他才按着先前约定,缓缓将话引到正题。
“大哥,我昨天听额娘跟金嬷嬷说起,宫里那边似是等着要个回复了。咱们几次出游,皇后那边已经得了消息,听说都称赞你与婉宁格格极是般配。”
明义语气平常,尔泰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明仁的神色。然而后者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波澜,兄弟两个拿不准大哥的意思,便只好继续往下。尔泰斟酌着语言:“婉宁格格端庄沉静,才貌家世皆是上选,若只论规矩体面,与明仁哥确是天作之合。”
这下,明义也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到了大哥身上。可明仁面色依旧平静,指尖轻抵着茶盏,好似在看杯中沉浮的茶叶。他淡淡开口:“婉宁格格端庄持重,适宜主中馈,若宫里有意,我无异议。”
明义与尔泰惊异地对望了一眼。
明义不死心:“这事能否这么快有定论还不知,我又听说,嘉徽格格在赏花宴上入了老佛爷的眼,老佛爷也想着为她寻个良配。”
这回,明仁将视线投向了他,不过还是没有给出二人想要的答案。他反而询问明义:“你这上驷院消息如此之多?”
“仅是道听途说,并非有意探听。”长兄的威压一下子落了下来,明义忙强调自己绝无不务正业之心。
明仁轻扫他一眼,才对他这个消息做出反馈:“嘉徽长玉儿一岁,如今玉儿都有眉目了,宫里要为她打算也是正常。以她在怡亲王府的受宠程度,王爷必能为她寻个好夫婿。”
这可糟糕了。
尔泰和明义皆从对方脸上看到这一点,因而回了家,明义急急就去往了妹妹的房间。“玉儿,玉儿,我跟你说,出大事了!”
明瑜一听,顿时也傻了。她率先回忆了一下这几次出游时明仁面对嘉徽和婉宁的种种,确认自己不是被尔泰的推测给带沟里了,这才踏踏实实地叹起气:“阿兄这是要做什么呢?”
“宜主中馈!”明义皱着眉说出这四字,“我这一路思来想去,最有问题的怕就是这里。你、我、尔泰,三人都能看出大哥的情感倾向,说明我们的感觉并没有错。而今日谈及婚事,大哥并不说自己对婉宁如何如何,只是称赞婉宁的能力,我看,他是无法忽略自己身上那份需要嫡长子承担的责任。”
明瑜犹豫了。她承认二哥的话是最有可能的推测,但也因此,她理解了大哥。享受着身份带来的尊荣,就要承担起对应的责任。她曾经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如果没有遇上尔泰,如果尔泰不曾决定爱她,她也会听从安排嫁给任何一个世家子弟。爱情之于他们,有时尤为奢侈。
“你是幸运的,难道大哥就不配拥有同样的幸运吗?”明义绝不赞成妹妹的想法,“要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嘉徽与大哥的条件,相差又不是很远,对比婉宁,她只是性子更浮躁一些,可是慢慢学着,难道不能有当家主母的样吗?你们纠结至此,岂不是没有道理?”
“但若是大哥不想要压抑住嘉徽的性子呢?”明瑜也有她的思考,“嘉徽素来自在洒脱,若嫁入富察府,成为当家主母,便要收起心性,拘于规矩,掌一府事务,步步不能错。那于她而言,会是一件好事吗?”
“所以你们就要为了这个不确定的好事坏事,先剥夺掉双方的幸福?”明义顿时觉得他的哥哥和妹妹都是榆木脑袋。他越说越觉得气急:“嘉徽嫁给大哥就要磨掉性子,嫁给别人就不用了吗?倘若对方对嘉徽没有爱意,你觉得嘉徽的日子会好过吗?还有婉宁,你们难道都认为她这样嫁过来没有关系?就算我们确定大哥会对她好,会同她相敬如宾,可是要她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做出一辈子的牺牲,这对她公平吗?”
明瑜被二哥一番话说得心头一震,半晌无言。她承认明义的话很对,句句都戳在实在处。一时之间,她无法反驳,但也无力寻出对策。明仁心志坚定,身上尤其有一股遗传自阿玛的责任心和倔劲,倘若他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么放上一百头牛,可能也无法将他拉回。这件事,她暂且也不敢跟额娘商量,因为依照目前的形势看,敬柔福晋明显也是更加中意婉宁。倘若明仁不是长子,那么嘉徽这个媳妇想来母亲是乐于接受的,偏偏这个设想只能是空想。她和明义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刻盯紧大哥,避免他头脑发热,毫不犹豫地就在额娘面前应下婚事。
好在明仁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坚定。
明义和尔泰的试探太过明显,故而对于那些所谓在上驷院里流传的消息,他并没有几分相信。但同时,他也不再考虑同弟妹继续出游活动了。对于婉宁,他的认识已经足够;对于嘉徽,他的亲近也该到此为止。
明瑜愁得头发都要掉了。直到尔泰来访,在她与他隔了十余日方得一见的相会上,她也半点提不起欢喜心绪。
青黛识趣地帮他们关上了门,尔泰就抱着明瑜一点一点地安慰:“大哥那里,我和二哥再想想办法。婉宁格格,我看她是个通透人,若是大哥无意,我想她也不会强求。我知道你这阵子都不敢和大哥提及此事,但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跟嘉徽聊一聊呢,若嘉徽足够坚定,我想大哥的心会有所动摇。”
“坚定?我看嘉徽是坚定地不想承认她喜欢我阿兄!”明瑜埋在尔泰胸前闷闷,“你以为你不在的那几次出游,我没有对她旁敲侧击过吗?她半点都不接我的茬。跟阿兄一样,都是倔得要死的锯嘴葫芦!”
“能开玩笑是不是就好一点了?”尔泰抓着她的手吻了吻,他又亲亲她的额头,唇瓣就在她额际软发上停留,“稍稍放松些,玉儿。我知晓你担心大哥,但是将目光从大哥身上挪开一下,或许有新的路可走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