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姐妹相谈进行了很久,待又说过几句体己话,明瑜便预备告辞出宫。然而她才转身,便见着小路子快步而来,脸上堆着恭敬又欢喜的笑容。
“格格大喜!”他躬身就对明瑜行了一礼,“格格的绣品已由内务府呈至御前,万岁爷和老佛爷看了都十分欢喜,闻说您还在宫内,就派奴才来请您前往慈宁宫觐见。”
明瑜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贺礼既已送入内务府,只等万寿正日行礼便罢,万万没有想到,竟会被皇上如此快地传召。
如此不敢耽搁,一路与晴儿相伴,明瑜等人跟着小路子踏入慈宁宫。大殿正中,自己那幅长绣正陈列于此,乾隆、老佛爷、令妃几人端坐在旁,一见她来,各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玉儿、晴儿参见皇上,参见老佛爷,参见令妃娘娘。”
两人规规矩矩行礼,乾隆抬手虚扶一声,看了一眼明瑜,却是先同晴儿说话:“晴儿,来看看这幅《千龄鹤寿万方玉帛图》,这名字拗口,玉儿,难为你想得出来。”
明瑜不好意思一笑,却也大方承认自己文墨不足,诗意有限。晴儿笑看她一眼,遵从了皇上的指令,上前一步去详细品味这幅精美刺绣。
只见丈余长幅以石青贡缎为底,其间金线与彩线交织,在天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绣品上半幅以九只丹顶鹤为主体,每只鹤翅骨挺拔,引颈飞向空中一轮旭日,姿态各异。这主题在祝寿图中并不少见,明瑜这幅,令人叫绝之处在于九鹤的盘旋之姿,竟在云雾间隐然拼成数个笔法苍劲、不露痕迹的“寿”字,藏巧于拙,别有韵味。
“这鹤很好,周围的祥云哀家也很中意。”太后已然拉过了明瑜的手,明瑜虚扶着她,一同来到绣幅之前。那祥云以赤金、银线盘绣,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太后爱极了那每一朵云纹上圆润的弧度,直夸其中寓意极好:“福寿延绵,是大吉之象。”
乾隆则更喜欢下半幅的意境:“海晏河清,万邦来朝,四海归心,这开阔气象只有咱们玉儿能绣出气韵。”
淡蓝丝线铺就,银线勾勒出粼粼波光的水面旁,葱郁岸芷汀兰间,有古鼎彝器列序排开,嘉禾九穗饱满垂落,国泰民安之景就此呈现。远处,淡墨色丝线晕染出关山轮廓,番邦使节身着各色服饰,手持玉贡物,躬身朝拜,这盛世气象怎能不叫乾隆开怀?
众人直夸这作品端庄大气,远大格局中处处藏着细腻心思,绝非寻常闺阁绣品可比。明瑜闻言,忙福身而应:“玉儿才疏学浅,只望以寸心寄针线,祝皇上福寿绵长,祝大清江山永固。”
“该赏!该赏!”皇帝龙颜大悦,望着明瑜,“你这般用心,朕不能不赏。今日没有外人,朕便给你两个选择,你任选其一,朕绝不食言。”
明瑜连忙垂眸再拜:“玉儿为皇上贺寿,出于本分,也出于真心,不敢求赏。”
“朕说赏,便一定要赏。”乾隆语气笃定,缓缓开口,“第一个奖赏:万寿节之后,朕会轻车简从,带身边亲近之人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你若选它,便可一同出宫,看看宫外的天地人间。”
明瑜眼睛一亮。
乾隆微笑,对她在他意料之中的反应很是满意,当然,也由此为自己的设计有了更多的信心。
“第二个奖赏——”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明瑜的胃口,才缓缓说道,“朕赐你自主择婚之权。日后你若心中有意中人,不必等候家族安排,不必被动听凭指婚,只管据实告诉朕,朕亲自为你赐婚,成全你一辈子的心意与安稳。”
明瑜一瞬愣住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没料到皇上竟会打算给予她如此厚重的奖励。
是,厚重。
丰厚且沉重。
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由,她从不敢如此直白地渴求。天子之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试探?明瑜抬眼悄悄望了望皇上,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如鼓,犹豫再三,才带着点小心将心中的渴望宣之于口:“回皇上……玉儿……能不能两个都要?”
乾隆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她连连摇头:“你这小玉儿,倒是贪心!天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选一个,只能选一个。”
明瑜心里有了点底,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坚定回道:“臣女选微服私访。”
乾隆微微挑眉,再次问她:“你不选指婚?那可是你心心念念的终身大事。”
明瑜跪了下来,恭恭敬敬一行礼,解释道:“婚姻是一辈子的相守,不在一朝一夕。可跟着皇上出宫,看人间烟火,看江山万里,这样的机缘,玉儿不想错过。”
乾隆看着她一脸认真又带着羞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果然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抬手叫明瑜起身,乾隆忽然又朝屏风后扬声:“尔泰,你也出来吧。”
明瑜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刻,尔泰实实在在地从屏风后走出。他与她对视,温柔一笑,随即便向皇上、老佛爷和令妃行礼,明瑜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不自觉烫了起来,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乾隆看着她吃惊的模样,朗声笑道:“你以为朕只问了你一人吗?早在方才,尔泰来请安的时候,朕就同样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要朕立刻指婚,二是让你跟着朕出宫私访。”
老佛爷与令妃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她们含笑看着二人,明瑜却还是想从乾隆口中得到印证。
乾隆看向尔泰,指示他:“你自己说,你选了什么。”
“是!”尔泰依旧恭谨,对上明瑜时,目光就温柔了几分:“臣选,让明瑜先随驾出宫,看遍江山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