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迟开始睡得好好的,忽然颈侧觉得有凉意。
这很正常。
他们落脚的旅馆挺老的,门用的是九十年代会用的那种老式门,门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手掌,窗户用的是那种开扇的玻璃窗,木框里嵌着玻璃,常年不擦,灰积得老厚,看外面像隔着一层雾。
听说偷工减料的老房子里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漏风,这是墙板之间的裂隙导致的气流变化。但是像这种气流变化十分的轻微,不是特别敏感的人感觉不到。
而柳栖迟就属于这种高敏感人群。
他从小五感就比别人要敏锐得多,裸眼视力能清清楚楚地看到C字表最下面那排,隔着三层门能听见门外的动静,忍不了别人的触碰,哪怕轻微的擦肩而过,他也会觉得不舒服。
他不喜欢和人气太重的东西接触,这是一种娘胎里带出来的凉薄。
舅舅说他神经质起来有时候特别像他妈,这样的人很容易精神病。他妈就有严重的精神病。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有精神病,这是一种家族遗传。
柳栖迟却成功地活了二十四岁,精神健全地。
以前他也在别的房子里感受过这种凉意。
照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但柳栖迟就是觉得今夜的这种感觉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非要讲,只能说那种凉意不太像是死物呼出来的,太湿了,而且频率很高,像是有个人在他后颈呼吸,但这种呼吸里又明显没有属于活物的温度。
很怪异。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一般人要是睡得好好的忽然感觉自己脖子上面趴着个什么东西,估计吓都要被吓死了。
柳栖迟小时候就经常听家里说被鬼缠上了不要答应,鬼叫了几次没被回应就会以为你八字重,没法影响,转头去找下一个人。江浙皖南一代老话常讲,说是半夜一个人走路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回头,都说人身上有三盏灯,回三次头灯就灭了。灯灭了,人也就没了。
这些老话啰嗦这么多的意思其实就是大晚上有人叫你别答应,答应了容易出问题。出问题了得找大师,找大师得给钱,破财消灾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为了不破财,老人们都会千叮咛万嘱咐小辈一些做事的忌讳,所以归根结底,比鬼更让人害怕的其实是穷。
柳栖迟什么都不怕。唯物主义教育下培养的求知欲又让柳栖迟睁眼看,自己哪怕死也得死个明白。
但鬼压床不允许他求知。
柳栖迟有点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紧接着昨晚那声音阴魂不散地在他耳边低语。
“柳栖迟……”
“柳栖迟……”
柳栖迟倒是想答应一声试试,但他发现他连话也没法说。
很不懂了,鬼也喜欢强制爱吗?
黑暗中,冰凉的嘴唇再次贴上他的手腕,锐利的尖牙冲着他的大动脉狠狠咬了下去。
柳栖迟痛得一激灵,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皮肉里被咬破,然后内里似乎又迅速长出了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又痛又痒的感觉从他左手手腕传来,那种细细密密的生长感让他想起了自己母亲垂下病床的手。
那只长满漆黑蛇鳞的手。
让他母亲死于非命的手。
一瞬间,柳栖迟感觉到了恐惧。
藏在他记忆深处很久的童年恐惧。
……
柳栖迟快高考那会儿大概是压力太大了,晚上刷题睡着的时候总会做一个噩梦。
梦里的主要场景是一个灵堂,灵堂里有一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白裙子女人在地上爬,从灵堂的这头,爬到灵堂的那头,来来回回,虽然有点不礼貌,但确实是有点像个拖把。
她的脸上蒙着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柳栖迟那样灵光的眼睛也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反常识的是他又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眼睛,如果瞳孔没有混浊涣散的话。
她已经死了。
柳栖迟在梦里后知后觉地判断。
这双属于死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里没有一点活人的感情。她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似乎注意到了柳栖迟的注视,僵硬地把头转过来看他,冲他说了一句:“来……”
柳栖迟有点记不清是不是“来”这个词了,反正应该是意思差不多的句子。
然后他感觉自己在梦里应该是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哭到眼前一片模糊那种。然后他醒了。
这个怪梦他少说做了七八次,甚至有时候课间趴桌上也会反复轮播。以至于柳栖迟那时候精神特别不好,他天天都挂个大黑眼圈晃悠。
班主任以为他压力太大,把他送校医室看心理医生,医生给开了两片安眠药才有好转。
后来高考完,他跟舅舅说起了这个事情,舅舅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没法出门,整日卧床,身上还缠着药味很重的绷带,听到柳栖迟的话露出了一个很压抑的笑。
柳栖迟没看懂舅舅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当时忙着填志愿和疯玩儿呢。
刚高考完的小年轻都一身牛劲没处使,燥得慌。
直到柳栖迟在大一开学之前再次做了这个梦。他这次看清了,梦里的自己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四岁的自己,地上爬的女人也不是什么无脸的女鬼,而是他妈。
那灵堂……
柳栖迟一抬头,看见了他妈的遗像。
果然是他妈的灵堂。
该说不说,他妈其实是个美人胚子,不然也不能生出柳栖迟这种小白脸。但是这张遗像上的脸没有美多久,很快他妈妈带着微笑的遗像就渐渐变得青白,那双温柔的眼睛也忽然被一股诡异的黑色填充。
与其说那是黑色,不如说是黑雾。
那双形状曼妙的眼眶在黑雾的侵蚀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腐烂的肉黏在眼周,那坨黏腻的黑雾顺着她的眼角往外扩散,像经络一样爬满她整张脸。
遗像没有眼球,甚至没有办法转头,但柳栖迟知道她在看自己。她看着他,轻飘飘说了一句:“来。”
柳栖迟就又被他妈吓醒了。
第二天他就到殡葬服务一条龙买了三箱纸钱。大夏天的也不怕热,找了个地方蹲着给他妈烧纸。希望他老妈别老来吓他了,在底下没钱花了可以换个温和的方式通知他,没必要这么吓自己亲儿子。
结果当晚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柳栖迟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
梦里的细节会这么清楚吗?不是说梦都是模糊的没逻辑的吗?那为什么那个灵堂看上去那么真实,简直和当年他守岁的灵堂一模一样。
柳栖迟知道自己四岁的时候大病过一场,对四岁以前的事都有点模糊,要说具体的日子他肯定是记不清了,但大体时间应该是个冬天,大概在元旦前后吧,据说烧到了四十度,烧了整整八天,差点就死了。舅舅后来提起来这事还心有余悸。
柳家的长辈统一口径说是流感,但柳栖迟自己却记得,他那八天不仅去医院挂水了,还被神婆作法了,根本就不像什么普通的流感。
谁家小孩流感还找神婆跳大神啊?
柳栖迟更倾向于他可能是撞邪了,但是长辈都咬死了是流感不肯告诉他,柳栖迟只好作罢。作罢了几年,他本来都快把这事忘了,结果做了两个梦,又想起来了。
十七八岁的小孩,大多都比较有逆反心理,长辈要是真的当他是个大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大概率不会过问,也会乖乖听话,但当时坏就坏在,家里的长辈都表现出一副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反而会激发少年柳栖迟的好奇心。
这就像是桌上摆了个醒目的盒子,上面写了张“你千万不要打开”的纸条一样。别管能不能开了,反正肯定是会有人不信邪去开来看看的。
柳栖迟就是这个人。
反正离开学还有几天,他就开始在暗中着手查这个事。这事隔的时间久,牵扯的人也少,当事人不大都不肯说。柳栖迟本来不准备有什么收获的,结果后来误打误撞,还真给他查到了点什么。
柳栖迟翻到了当年灵堂里的监控光盘。
那段在他们家仓库里用符纸封存的几张光盘,看上去就很有问题。当时那个年代还没U盘,视频刻录都是要录光盘的,柳栖迟家里没放映这种光盘的电脑,还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个VCD放映机,躲在仓库的拐角偷偷看监控。
点开那段录像,柳栖迟看到了自己终身难忘的画面。
光盘刻录的监控显示在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柳栖迟确定他妈那时候已经死了,但监控里在地上乱爬的女人也确实是她。那身白色的衣服不是裙子,是她穿的寿衣。
灵堂大门紧锁空无一人,她就在地上缓缓地扭动着爬行,每爬一步,就在光滑的瓷砖上留下黑红的痕迹。
柳栖迟想看清楚那痕迹是什么,但那是零几年的视频,像素太低了,没法放大缩小观看。柳栖迟只能推测那是她的血。
尸体停放多日,失活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溃烂的皮肉在地下摩擦破裂,就会留下血迹。
黑血很快染湿了寿衣,柳栖迟看得有点恶心,他想暂停监控,但一抬眼,发现监控里的人消失了。
柳栖迟开始以为她只是爬到某个监控照不到的拐角去了,所以他随便往后倒了一小截,但是画面里还是没有人,然后他又往后倒了一小截,还是没有人,他又倒了一大截,画面里依然没有人。
视频里的人就这么突然一下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地下的血迹在原地缓缓干涸。
柳栖迟疯狂往后播放,但是始终看不到视频里的女人。
他心里渐渐发毛,以前看过的恐怖片一一涌上心头。
有人说,恐怖片里的女鬼会顺着屏幕爬出来。他心里想,要是等会一回头看见他妈的脸,他就给她老人家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那会子柳栖迟年纪还小,胆子还没练出来,正处于一个人菜瘾还大的阶段,堪比人形比格,什么玩意来了都敢上去看两眼。
虽然他心里有点恐惧,但依然保持着忐忑的心情,坚持往下看,无他,唯好奇耳。
柳栖迟往仓库的拐角窝了窝,他手指冰凉,他一边倒带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下一刻,屏幕一黑,消失了很久的一张人脸忽然怼到了监控面前。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柳栖迟差点吐出来。
他很难把那张脸归属为人脸,因为她整张脸从下巴开始都爬满了蛇鳞,只有靠近眼睛的那部分皮肉像人。
但那一双还有人样的眼也并不那么美妙。明明这整截视频的画质都很模糊,但柳栖迟就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已经彻底溃烂了。
就像是柳栖迟在梦里看到的那张遗照一样,眼瞳里黑洞洞的仿佛藏了一团雾。那团黑雾模糊了眼球的边界,诡谲地顺着她的血管往脸上爬。
她的上眼睑已经不知去向,两只眼像被拉扯到了极点的一个洞,所以显得她的眼睛格外大。那张古怪的脸离得太近了,受鱼眼摄像头的扭曲作用影响,她优雅的瓜子脸都被放得格外圆润,烂掉的眼瞳在监控下看着黑黑黢黢的,看不见底,简直像一张脸上长了三张嘴。
画面里的人一边眨眼,一边嘴巴开合,看嘴型似乎一直在说同一个字。柳栖迟看的这段视频是无声的,但他好像中邪似的从中听到了一声轻若叹息的声音。
那不是人话,是一句很明显的“嘶嘶”声,乍一听简直像是蛇在讲话。但是柳栖迟在那阵怪异的“嘶嘶”里,听到了两个字。
“快……来……”
“快……来……”
“快……来……”
三声呼唤后,这段视频戛然而止,画面在这里瞬间黑屏,继而是死一样的沉默。
柳栖迟出了一身冷汗,他盯着屏幕,久久地不能回神,直到他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回头,看到一个白花花的人影正站在库房门口。柳栖迟被吓得尖叫后退,连着撞了几下墙壁也浑然不觉。
人影“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柳栖迟虚弱地瘫在凳子上:“舅舅……你来了怎么不说话啊……”
“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答应我,”舅舅从门口往里走,“吃饭了,你怎么在这里?”
柳栖迟赶紧把放映的笔记本一合,往桌子底下藏:“看点以前的资料,我正好饿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舅舅。”
再长大一点,他开始目睹舅舅的病变,也得知了他们家的怪病。
传说柳家的人受到过一种诅咒,到了一定的年纪,身上都会爬满蛇鳞,最后在壮年时期药石无医,无疾而终,有些过分的人还会变成他妈那样,那种在地上乱爬的怪物。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的先祖从西南的某座山里带出过一样东西。
再后来,柳栖迟也开始踏上了前往苗疆的路,寻找让舅舅停止病变的方法,也是寻找自救的方法。既然诅咒是从西南苗疆的某座山里出来的,只要能找到根源,一定也能解决。
可足足五年,柳栖迟几乎是一无所获。
柳栖迟后来在各地奔波的时候总会想,自己的病变会从哪里开始。
大概会是左手那片青色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