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迟做了很久的梦，他梦到自己趴在灵堂的地上，他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腐烂成黑洞的眼睛和嘴在梦里被扭曲成了一团看不清边缘的雾。

他应该哭了，被吓的。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往下掉。

但是很奇怪，柳栖迟心里并不觉得恐惧，这种眼泪好像是他控制不住往外涌的生理泪水。

柳栖迟在梦里没有抹眼泪，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看到妈妈的眼里生出尖细的齿牙而嘴边长出睫毛。

可那只大开的嘴里黑洞洞的，没有眼球。

她变成了有两张嘴断舌大口和一只瞎眼的怪物。

她用她没有舌头的两张嘴说，她爱柳栖迟。

妈妈的口齿和独目都掩藏在朦胧的黑雾之后。柳栖迟能听到重重叠叠的呼唤，那是妈妈眨眼的声音。

她又说。

“阿迟……快来……”

“阿迟……快来……”

妈妈的手好凉，她的指尖已经破损，皮肉带着一股腐臭的腥气，好像夏天舅舅埋在月季底下烂掉的鱼肉，带着死亡和腐朽的滋味。

柳栖迟被那双手抚摸过头顶又抚摸过脸颊，最终，他被她蒙住了双眼。

妈妈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阿迟……”

柳栖迟动弹不得，他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

直到锐痛袭来。

她的指尖狠狠陷入了他的的眼眶里。

柳栖迟被扣出一身冷汗，这种感觉不好受。绵软的、腐烂的指节隔着他的眼皮在抚摸他的眼球。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明明隔着一层眼皮，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那个软绵绵的像是烂了半截的香蕉一样的手指头摸了。那种湿润又粘稠的感觉沾在他的眼球上。

“眼睛……”她趴在他身上呢喃，“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这他妈是我的眼睛。

柳栖迟在心里没理由地想。

情况实在不许他想太多了。

太痛了。

他妈这双爪子哪怕烂成香蕉了往他眼睛里扣也是疼的，更何况这种痛恍若没有屏障，仿佛越过了眼皮直直地扣在他眼珠上。

就像是有什么要活活把他眼球摘下来。

柳栖迟听到了自己含糊不清像是濒死的呻吟，像某种被天敌卡住要害的动物。真是很难听的声音，柳栖迟在心里想。

“眼睛……”她还在他耳边低语，用那双长出牙齿的眼睛说，“还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哪儿去了……”

柳栖迟被这种痛折磨得眼前发黑，他面前的灵堂渐渐模糊，从彩色变作黑白，又从黑白变成纯黑。柳栖迟疼得浑身发抖，他明显感觉自己眼睛闭上了，但是什么时候闭上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眼泪混着那种一突一突的跳动感从眼角往外流。他流眼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生理反应。涕泗横流这个词原来是真实存在的……柳栖迟在心里狂骂，妈的妈的妈的，疼死了！到底为什么这么疼！

眼球又痛又涨，晶状体被挤压的感觉太明显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眼窝里搅动扭转，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仿佛已经变成了衣角的一个纽扣或者某个头冠上的装饰品，只要她想，就能立刻从他身上取下来。

柳栖迟疼得呻吟出声，人在这种剧痛之下是没法思考的，他走投无路，竟然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眶，想要把即将脱眶的眼珠摁回去。

但这一抬手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在自己脸上摸到了一片毛茸茸的东西。

剧痛是个好东西，在这种剧痛下，柳栖迟短暂地拿回了一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困难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到自己正因痛苦而躺在地上打滚，与之同时，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影正骑在他身上，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捏着他的眼珠子。

这人很沉很重，轮廓看着至少有一个半他那么高，压在他胸口差点给他压得喘不过气。

柳栖迟睁眼之后，那人往里扣的手指更用力了。

他冷汗爆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腥臊的死味呛得他咳呛不止。

那股腐烂的死鱼味又涌上来，顺着那人的动作往柳栖迟鼻腔里挤，柳栖迟又疼又憋，简直要喘不过气了！这种味道对他这种五感灵敏的简直像生化武器！

柳栖迟受不了了，他拼命推卡在他眼窝里的那双手。

再摸到那双手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

骑在他身上的东西不像人。

明显不是人，人怎么会有这么厚的体毛……

这种东西触感更接近哺乳动物，柳栖迟刚摸到这双手的时候以为是人，是因为他明显摸到了五根手指，但是在挣扎过程中细摸就发现，这种旺盛的毛发只会存在长毛的哺乳动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