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觉里。他见过她。

就在今夜，当然，见到她的那个时间点或许也不是今夜，如果说柳栖迟的推测正确，他的记忆已经出现断层，那在这里，他的时间将不再是时间，具体时间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说不定他已经变成了蝎子，或者是豹子，又或是什么其他的怪物，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道。

最坏的一种可能就是这些面前的人都是假的，这里所有的一切只是让他认为自己也还活着，实际上混沦已经把他的肠子和别人的肠子系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

柳栖迟不知道怎么分辨真实和幻觉，就像人从来没有讲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黄粱一梦是真的吗？桃花源记是真的吗？究竟是周公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周公？他到底是蝴蝶还是周公？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和别人的手脚身躯拼在一起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你天生如此，那真实还是真实吗？

什么是真实？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养羊的家庭，杀羊之前会把羊的眼睛蒙住，这样羊就不知道自己死了。柳栖迟觉得，他如今可能也是被蒙住眼睛的羊。

他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吧？

他还能呼吸，还能出汗，还能害怕忧虑恐惧……他应该还活着吧？

这些答案太难找了，如果活人一直在里面打转就会被活活被困死。柳栖迟已经顾不得多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一点今夜就会在这里疯掉。

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见过这个女人，在这座山里，他第一次见到她。

就柳栖迟第一次陷入幻觉时，他看到了一个飘然而来的她。

那个女人，那个十分神秘的女人，在人头树上那些寨民头颅的千呼万唤之下，自林中雾里缓缓走来，她脚踏烈火，足下生红莲，身边有流光溢彩的小雀绕转。

像是古代神话里说的九天玄女，从天而降，她是祥瑞吗，她能带他活着走出山去吗？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求神拜佛的，柳栖迟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神像，却从未有过屈膝下跪的冲动。

但今夜他破戒了。

他耗费了极大的心思去忍耐跪下的本能。

柳栖迟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的神像下，静静地和她对视，真的很神奇，只是对视他内心竟然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好像万籁俱寂——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陈晚黛说，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柳栖迟从前听这句话觉得恐怖，而今却觉得踏实。游鱼入海，倦鸟归林，他们总是要回家的。

这座神像就是他回家的方向标，他知道，是有人来带他回去了。

人类史上有个问题困扰了大家很久，哪怕达尔文研究出了进化论，这个问题也依然无人能很好地解答——人类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与其说是生物问题，不如说是哲学问题，哲学是个好东西，但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稍微出名的哲学家都跟疯子只有一步之差。

柳栖迟看着面前的它，或者说看着她，瞬间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他那些进山的恐惧和被野兽追逐的绝望都在与神像对视的那一刻消失了。

甚至在这一瞬间他自己也在消失。

柳栖迟真的存在过吗？他真的活过吗？他消失了那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寺庙周围的壁画，壁画之外的树林，树林之外的大雾，大雾之外的深山渐渐模糊褪色……柳栖迟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忘记了，他看着神像，似乎听到她喃喃的低语。

“回家吧，回家了……”

“回家吧柳栖迟，你总是要回家的……”

“回家吧，他在等你……”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

明明神像的嘴没有动，但柳栖迟就是听见她那轻盈缥缈的声音。他的头又痛起来，前额叶连着后脑隐隐泛起令人介意的锐痛。

那种痛开始微乎其微，但是几乎在眨眼间就变成了刀绞一样的痛苦。

比上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柳栖迟眼前的景象就这样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他想，自己可能又被天授了……此时此刻，柳栖迟虽然身处庙中，但眼前的景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禅宗青原禅师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如今柳栖迟再看眼前，只觉“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可能从前“山便是山，水便是水”，只是柳栖迟他们这样的凡夫俗子从未窥见它原貌的冰山一角。

柳栖迟痛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