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痛苦中,湿热沉闷的雨林不见了,连绵不绝的大雾不见了,只有深山。
光秃秃的、一毛不拔的高山。
柳栖迟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是血红的一块土地,猩红的血管缠绕在地上,像花,像草,像这世上一切疯长的自然生命。
抬眼望去,连绵不绝的土地成了一块息肉,它凹凸不平地长出增生,是山是水,血从眼里冒出来,汇聚成泉,汩汩地流到山沟里,它那么湍急,卷着无数的肉块泥沙俱下。
柳栖迟站在山巅,嗅到了腐肉的腥气,他被熏得干呕,在这股燥热的腥风里逐渐睁不开眼。
李青崖说,混沦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要尝试定义牠。
牠非人非神非妖非魔非仙非怪,牠不是这世间任何一样可以说出口的东西,牠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牠遇到自己想见之人的时候才会悄悄自天上瞥下一眼。
只需要被牠看一眼,自此便是它最忠实的信徒。这是牠的赐福。柳栖迟就是那个幸运儿。
柳栖迟是被混沦选中的人,他眼前所见即是混沦所想让他见,他发肤所感便是混沦所想让他感。
他看见巨大的山脉呼吸起伏,像是母亲被剥去皮囊的巨/乳,干涸的山谷里露出森森的白骨,像灰青的大理石,河道皲裂破碎,露出干巴的肉质纤维。
那块平坦的荒地像是被曝尸荒野多日的一块腰面肉,每一条凝固的血肉都清晰可见。
河谷的中央盘旋着一只巨大的肉瘤,像是心脏,但更像是一个无火的熔炉。这颗心脏上画满了诡异的图腾,像是水的波纹,又像是一双双眼睛,柳栖迟看向它的时候,似乎它也在看着柳栖迟。
成千上百的窥视感令人头皮发麻。
他多想狂奔多想嘶吼,可这种情况下,柳栖迟动都动不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摁在了原地,仿佛非要让他去做一个下流的偷窥者。
它的经脉四通八达地扎根在土地上,它吸大地血,食大地的肉,只有一扇门,它向万物生灵打开。
瞎眼的鼠走进去了,腐烂的牛走进去了,剥皮的虎走进去了……千奇百怪的没有皮毛的动物走进去了,它们朝圣一样,络绎不绝,孜孜不倦,辛辛苦苦赶来被它一一吃掉,变成它长大的养料。
它真的变大了,还在跳动。
原来只是河谷中的一小个,现在已经被喂成了庞然大物。它的眼睛变多了,活过来了似的,一眨一眨地观看这个世界。
然后,柳栖迟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柳栖迟终于看见人了,他看见了许多人,浩浩荡荡的,和他一般的人,男男女女,拖家带口,像是逃荒,又像是赶集。
河谷里的心脏又开始跳动,它吃了太多的活物,已经变得巨大无比,像是个真正的火炉。
柳栖迟离它很远也能感觉到了烫人的温度,可他没有闻到火焰的味道。风里的腥味太浓,柳栖迟又想作呕了。
河谷中的人无知无觉,他们拖儿抱女地走到那颗不停鼓动的心脏面前,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他们一圈一圈地,好像朝圣一样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渴望被它选中,成为新的养料。
最先跪地的人被吃掉了。
他被那颗长满眼睛的心脏吞噬,腐烂的滋味混着热浪涌来,空气里似乎还有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那是一种很难去形容的复杂气味,既有腐肉的腥气也有熟肉的焦味,柳栖迟看到一滩金黄的液体从心脏之下的土地渗出来,蜿蜒流淌到跪地的人类之间。
那是尸油。
有些人一边干呕,一边神色诡异地往前膝行,明明眼神空洞,表情却癫狂地喜悦。
只有孩子在哭泣。
哭泣的孩童被父母捂住嘴巴摁倒在地。
他们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柳栖迟隔得太远,实在是听不清了。他只能听到婴儿尖锐的哭鸣,听到稚童抗拒的喊叫……柳栖迟看清了孩子惊恐的面容。
他们齐齐哭喊起来,这种恐慌的氛围似乎会传染,跪在地上的大人好像也被孩童的惊恐吵醒了。
他们的目光还是空洞,但很明显表情已经不再是朝圣一样的神色,他们明明是想抗拒,是想起身,可是他们在地上膝行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止。
这些人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柳栖迟在山顶看着他们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无助。
这些人一边哭喊呼救,一边被那颗诡异的心脏吃进去,然后挣扎着变成它的养分。
它淌出满地的尸油,汩汩不止。
来朝圣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这些人排着队,像是被设置好程序的代码,有条不紊地一直往前。
尸油流不出去,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那种人油味被山风打着转的送到跟前来。
柳栖迟真的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