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很消瘦,四肢比常人还要长上很多,像是被拼在一起玩竹节虫。“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座位上。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柳栖迟隐约的推测,他本人其实并不能看清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在他瞄到这个人影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这种无法掌握的感觉太怪异了。
柳栖迟就像是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提住了手脚,仿佛他成了一具悬丝的木偶,一板一眼地开始唱样板戏。
他在这边跟自己失控的身体殊死搏斗,斗得自己一身冷汗,那边副驾驶的那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忽然传出“咯咯咯”的笑声。
柳栖迟无暇他顾。
因为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分心看别的地方了。
柳栖迟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掌心。
此时此刻,那里躺了一具冰凉华贵的凤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手里会突然出现一具黄金凤冠。这玩意真就是凭空出现在他手里的。柳栖迟压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捧它,就已经死死拿住了。
手指蜷曲,掌心平摊,像在捧什么不世珍宝一样。
当然,这凤冠肯定也担得起“不世珍宝”这个评价,它确实看着异常珍稀。
以柳栖迟目前的知识储备,他一眼认不出这个东西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也看不出工艺究竟出自何人,但这凤冠看上去格外古朴华丽,带着点古老的鬼神元素。它看着不像嫁人用的,倒像跳大神用的。
凤冠在昏暗的夜色里隐约泛着朦胧的红光,像是在引诱人把他戴上一样。
一般来说……恐怖片里的东西给人这种感觉的时候一定是不能戴的。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啊!
他的□□要戴他拦也拦不住啊!
眨眼的功夫,柳栖迟活活把自己看出了一身冷汗,他盯着这具凤冠的时候,居然感觉眼前的景色似乎在变化。身前吉普车上的表盘渐渐扭曲成了一堆看不清的抽象画,红的灯和指针被掰成了一个小篆的“囍”字。柳栖迟合不上眼,他好像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对他露出了个得意的笑脸。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身边那东西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这种尖利的声音已经称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器具被强行划过产生的刺耳噪音。
这声音太尖太细了,柳栖迟被吵的脑壳生疼。
在一阵接一阵的锐响里,他隐隐听到有人在唱歌。这歌之前柳栖迟有听过,燕来在闹市里给他唱过的,好像说这是什么桑央求娶绛雀时候在山门外唱的歌。
凭心而论,这种苗族小调放在平时还是挺好听的,欢快俏皮,很适合年轻的少年少女唱,但这歌现在是个轻飘飘的童声在唱。
就是那种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童声,带着点老式收音机的断带感。
这种声音在这种时候忽然响起来真的特别诡异诡,这里没有收音机,那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歌声太微弱了,柳栖迟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幻听,他动不了,只能屏息凝神,一点点地排查声源,最终柳栖迟确定,动静是从他的车载音箱里传出来的。
但是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车上的车载音箱压根就没有启动啊,他现在的音乐界面应该是一片空白,而且……而且就算是他音响里出的声音也不对啊,他从没在车里下过这首歌!
柳栖迟的头好痛,他觉得应该不是情绪变化引起的头痛,而是他自己真的开始头痛。
在头痛的间隙,他明显感觉到车里的歌声在变化。四周安静下来,它就变得更加大声了,从细小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在这一段诡异又欢乐的歌声里,柳栖迟捧着凤冠的手已经渐渐逼近,他满脸惊恐,眼睁睁看着自己把那凤冠戴在了脑袋上,冰凉的步摇珠串落在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过眨眼之间,柳栖迟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穿上了件金丝的大红嫁衣,精细的交衽、鲜艳的绦带,胸前还躺着个鸾鸟的璎珞。
在他看到璎珞的一瞬间终于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
柳栖迟开始拼命挣扎,他想剥下这件嫁衣,可它就像是活了一般,紧紧贴在他皮肉上,剥下一边另一边又会自动穿上,简直像在戏耍他。
柳栖迟额头上青筋迸起,冷汗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滑下。
为什么脱不下来?
他觉得这件嫁衣就像是丝织的铜墙铁壁,一寸一寸束缚着他,把他当成一个玩意儿摆弄。
耳边的苗语小调还在唱,它一直在唱,它一直唱个没停!
烦死了!吵死了!
柳栖迟耳边一片模糊,原本晦涩难懂的苗语渐渐在他耳边变了味道。苗语夹杂着混乱的汉语在他耳边断断断续续地响动,柳栖迟的心跳得好快。
“米耶、桑央求拉渡呐……娘娘普桑镜小小……阿达、山神娘娘坐花轿……”
儿童尖细的嗓子在夜色里不顾人死活地清唱。
“山高高,夜悄悄,娘娘娘爬到半山腰……半山腰有座桥,流水迢迢把月摇……月儿摇,月儿摇,月儿摇到……”
柳栖迟慌乱间回头,看到副驾驶上坐的居然是他自己。但那个“自己”不是人,而是木偶。
这木偶的手脚比柳栖迟长上许多,它穿着厚厚的喜服,把滑落肩膀的嫁衣扯上,又把腰间松散的衣带勾紧,好像在整理喜服。
柳栖迟看过去的时候,这木偶的嘴角恰好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