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禁地,哪怕是在空中,那阴森沉重的气息依旧如实质般攀附上来,仿佛被一张无形的膜笼罩,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被雪搂在怀中的梁陌,看着脚下黑压压、如土地般连绵成片的树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又出现了......那种被魇住的感觉。
明明耳畔寂静无声,却始终有一股牵引般的呼唤,拉扯着他向深处靠近。
很快,灰蓝色的沼泽出现在视野中,水平如镜,状似无害。
梁陌捂住胸口,回头看向雪。对方剑眉紧蹙,眼神沉郁,显然也感到了不适。梁陌心中不安,上一次,雪就是在这里栽了跟头,如果不是情况紧迫,他断然不会选择冒险。
他拍了拍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这地方怪异得很,咱们别耽误,抓到人就撤。”
雪点头,指向下方渺小黑点,道:“他在那里。”
两人落在浅滩上,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梁陌瞬间汗毛倒竖。
沼泽如大湖般铺展,却并非死寂,相反,热闹得诡异。无数飞禽走兽围聚在水边,可本该喧闹的场景,却除了偶尔风吹树叶的窸窣,再无声响。
仿若原本程序受到了干扰,野兽们排着队,一只接一只走入水中。没有犹豫,没有挣扎,自愿成为献祭的羔羊,平静地被水吞没。
沼泽如无底深渊,被没入的野兽再未浮起,只留下一圈圈向外扩散的不详涟漪。
而离两人不远处的岸边,燃起的火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兽骨锅,锅中青烟袅袅——正是那股诡异香气的来源。
而他们的目标,寂,跪在水边半人高的芦苇丛中,向前伸出的手臂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从中涌出,源源不断地流入水中。
血液触水并未晕开,反而凝结成珠子般的固体,向下沉去。随着失血,寂的脸色愈发苍白,神情却诡异地明亮起来。他口中念念有词:“我乃鳄蟒一族遗脉,再一次以身血召唤……愿您从沉睡中苏醒……”
梁陌心道不好。
两人当即朝他冲去。
“住手——!”
梁陌的喝声惊动了寂。寂猛地回头,见梁陌扑来,神情骤狞,举起骨刀就要刺向另一条手臂!
梁陌扑上去与他扭打。寂身体羸弱,很快被压制,骨刀脱手飞出。
“这与你何干?!”寂咬牙切齿,“你一再破坏我们好事!你连兽族都不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梁陌无言以对,“对,这事的确不应该归我管,但我都被送来了,我能怎么办?那老兽人说,就因那国王花心滥.交,触怒了巨兽才导致王国覆灭,你现在把它叫醒,谁知道它会做什么?雨林已被你们搅得天翻地覆了,还不够吗?”
“那就让它再次认主!”寂目露癫狂之色,“厉山答应过我,只要将三尾鳄唤醒,重建王国,蛮族与兽人便能和平共处!我虽乃鳄蟒一族后代,却也是兽人与蛮族混血儿,我愿调动蛮族助他成王,就是为了改变两族不平等的现状——”
雪冷冷打断,“他连亲儿都能献祭,许诺给你的也不过是谎言,待他称王,为了稳定兽人,第一个清除的就是蛮族。”
梁陌幽幽补充:“而且厉山已经死了。”
“不可能!”寂绝望大吼,突然掏出另一把短刀刺向自己心口。
梁陌阻拦不及,鲜血迸溅。
就在这一刹那,梁陌似有所感,猛地扭头望向沼泽——
颤抖的瞳孔中映出一幅凝固的画面。
下一秒,他脸上的焦急化为惊恐。
那些排队赴死的野兽,不知何时已停下动作。
像被按下暂停键,连风也凝固了,万物保持着原有姿态,化作一座座静止的雕像。
梁陌浑身被冷汗浸透。雪反应更快,当即揽住他的腰,急转欲飞。
但太迟了。
死神已至。
沥青般粘稠的湖面骤然荡开剧烈涟漪,密集的气泡翻涌上涌。一股磅礴的力量自水底升腾,三条比参天古树更粗长的黑影破水而出,如触手般张扬舞动。紧接着,在不祥到极致的水汽中,隐匿的巨物终于浮现。
与此同时,一道足以震碎耳膜的沉闷音浪以湖心为原点,极速向四周扩散——
嗡——
嗡——
嗡——————
寂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狂喜的表情僵在脸上。被带着仓皇撤离的梁陌未能逃出声波范围,在被席卷的瞬间便失去意识。
眨眼之间。
方圆百丈,寂如坟场。
......
为了争夺阳光赐予的养分,树木将枝桠伸展到极限,叶片做成的云将世界一分为二,其上晴空万里,其下暗潮涌动。
死去的野兽被漆黑的水体吞没,不久将化为滋养沼泽的养分。而这片土地刚刚苏醒的神明,似乎仍十分困倦,肆意挥舞的细长触手渐缓,伸懒腰般轻轻抖动,才知是三条细鳞密布的漆黑蛇尾。
与尾相连的身躯覆盖着坚硬的骨质板,背部长有数排三角尖刺,如耸立的利刃。覆满鳞甲的头部宽大扁平,突起的眼睑闭合,狭长的吻部上下裂开,露出两排锯齿般的尖牙,呈现一种似笑非笑的邪异神情。
它实在是太大了,宛如一座移动的部落。在水中与陆地同样灵活的四肢短粗有力,划动着向岸边游去。游到一半,停了下来,脑袋缓慢地转向一侧。
半空中,一道朦胧的金光轻柔包裹着两个相拥的人影,抵御过刚才那波致命的冲击后,缓缓将他们放在地上。
“吱吱。”
眼睑上的薄膜掀起,碧绿的双瞳幽光一闪,落在一只黑色的小猴身上。
三尾鳄喉中发出一阵咕噜,作为回应。
它半身爬上浅滩,阴影随之倾盖而下,硕大的吻部靠近昏迷的两人,在即将触碰黑发人光裸的后背时,搂在上方的手臂倏然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