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躲进兽皮毯下的黑发人被挖了出来。一场关于“梁陌今日归属权”的紧张刺激争夺战随即展开。最终,图图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小兔子昂首挺胸,一手拎着藤篓,一手拽着梁陌,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朝着池塘进发。
制陶的第一步是找对原料。普通的泥土不行,得是摸起来滑腻、能团成块而不易散开的黏土。
池塘边正好有一种灰色的软泥符合要求。两人将泥巴带回,捏成罐子和碗的形状,放在阴凉处晾干。
烧制更有讲究。直接放在篝火上烤,未干透的泥坯会因温度过高或受热不均而爆裂。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窑”来控制温度。
梁陌仿照印象中亚马逊土著常用的地坑式窑挖了个浅坑,坑底铺上干柴枯叶,加一层石块隔热,然后把完全干透的泥罐放入坑中,四周和上面塞满干柴,最后用厚树叶封顶。
点火,等待。
第一炉,炸了。
第二炉,没烧透。
第三炉似乎成功,但刚加入水就裂成了碎片……
灰头土脸的两个人,一遍遍改良泥料薄厚、调整火候和窑坑深度……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后,他们围在彻底冷却的窑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覆盖物。
原本苍白的泥坯,在高温的洗礼下转变成为一种美丽的、带着微暗光泽的深灰色。
两人屏住呼吸。梁陌将尚有余温的陶罐从坑中捧出,在罐中倒入水,放进燃烧的火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罐子没裂,水冒泡儿了。
“……成功了!”
图图一蹦三尺高。
梁陌也瘫坐在地,累得心口发疼。
点个科技树可真难啊!
比石锅轻便、比椰壳耐热、可以反复使用、还能按需定制大小的神奇器皿横空出世,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比起一直闪亮的梁陌,这一次,大家的目光落在了图图这个不起眼的小亚兽身上。
小兔子穿着合身的布袍,头发和皮肤也打理得干干净净,一起玩的朋友都是部落里的“风云人物”。他既善良又勇敢,会烧陶、会用织机、还在和弗学习草药的知识。会得这么多,他却从不卖弄或私藏,有人求教便倾囊相授。越了解,大家越发觉得他了不起,甚至连“种菜”这个奇怪的行为都被解读成了一种富有神秘感的远见之举。
曾经听信传言、对他避之不及的亚兽们开始主动与他交好。一时间,图图成了全部落人缘最好的小亚兽。而曾经欺负过他的小瑞三人组,早已销声匿迹,再不敢露面。
有人为了讨好图图,故意在他面前说那几人的坏话。图图却摇摇头,认真地说:“虽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们,但我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别人。我要向梁陌、向白水的尘尘首领学习,他们才是我的榜样。”
“哇......”大家敬佩地为他鼓掌。
啪啪啪......
亚兽圈的风起云涌梁陌并未关注,他的心思落在另一件事上——他已经三天没见到雪了。这人自打进了树屋,就再没露过面。
梁陌担心他生病了,这天傍晚,特意用新烧好的陶罐装了肉汤,来到树下,呼唤了好几声,却是无人应答。
......
回绿野那天,梁陌一踏进部落就被围住了。雪坐在高高的树冠上,将一切看得分明。
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间距比蜘蛛的网还要细密。
尽管隔着层层叠叠的枝桠,他仍被兔子亚兽那两条摇来晃去的白耳朵晃得眼睛发疼。同样伤眼的,还有亚兽用泥巴捏的人偶。亚兽称它为“梁陌”,献宝似的捧给梁陌看,得到了对方的夸赞。
明明丑得离谱,脸糊成一团,腿短到令人费解,与参照物毫无相似之处。
雪皱起眉。如果是他来做,绝对会比这好千万倍。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疏远这个人......他移开视线,又忍不住转回去。
或许是郁结的心绪作祟,当晚,他在昏昏沉沉中再次看见了那条黑色的蛇尾。
雪感到厌恶。他无法不去厌恶。
对方妄图取代他,趁他意志薄弱时占据这具身体,让他沦为被困的阴影。自雨季后被压制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狂躁......如同宿命的厮杀再次爆发,无休无止,筋疲力尽,可他们谁都无法真正胜过对方......
漆黑的树屋内,蜷缩在兽皮毯上的兽人眉头紧锁,鬓发与俊美的面容被汗水浸透。他仍处于昏睡之中,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挣动着,口中不断溢出压抑的呻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手臂上蜿蜒的血管鼓胀凸起,如同汛期暴涨的河流。细腻的皮肤先是被洁白绒羽覆盖,紧接着,羽毛又转变为坚硬冰冷的黑色鳞片。
争斗越来越激烈,体温飙升至沸腾,双腿消失不见,一根粗长的蛇尾取而代之,骨节延伸、膨胀、堆叠,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
另一股力量也毫不示弱。宽阔的后背上皮肤撕裂,两片收拢着的巨大羽翼从中弹出,在狭小的空间内张开到极限。
被挤压在羽翼缝隙中的蛇尾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顺着粗糙的木墙向上攀爬,直至被屋顶阻拦。
兽人喉咙中爆发出愤怒的尖啸,蛇尾狠狠鞭笞着由树枝与茅草构成的脆弱棚顶。
整栋树屋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它快要被撑破了。
羽毛、茅草、木头碎屑,以及架子上那些草编的小玩意儿,在混乱的气流中四散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寂静。在兽核的胀痛和汗湿后的失温中,肿胀的眼皮轻颤几下,随后升高的体温让思绪再次涣散......
再次恢复意识,已不知是几天后的夜晚。夜雨簌簌,他被屋外传来的奇怪响动吵醒,疲惫地睁开眼,望向门边。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亮夜空,明亮的电光中,一只手猛地从门外伸入,五指张开,“啪”一声重重按在屋内的地板上!
雪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的主人费力地探进头,然后整个爬了进来。
“累死我了......哟,你在啊?”
梁陌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将背在身后的陶罐解下来放到地上,这才脱力地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雪腾一下坐起来:“你......”
“我在下面叫了你好久,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梁陌抹了把脸上的水,环顾一片狼藉的屋内,诧异道,“不是,你干嘛呢?屋里怎么乱成这样?”
雪愣了几秒,不知所措地将脸埋进膝盖,又稍微偏过一点头看他,闷声道:“......没干什么。我睡着了,没听见你叫我。”
“没事就好......那什么,弗说明天出发去火山部落。”梁陌看他精神似乎尚可,放下心来,不再纠结为何之前没有回应,说道,“我就想来看你一眼,顺便和你道个别。”
雪眨了下眼,似乎没理解他的话。
两人相顾无言。
“……喏,尝尝这个。生病要多喝热水、多吃肉才好得快。”月黑风高,不是个串门唠嗑的好时候。
梁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没有边界感,他顿时坐立难安,尴尬地起身告辞,“你继续休息吧......过段时间见!”
说罢便在雪复杂的注视下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地水痕和一个温热的陶罐。
雪转了下眼珠,视线落在那个形状怪异的物体上。
他挪过去,嗅了嗅。
奇怪的味道,奇怪的温度。他抱起陶罐,沉默良久,然后一口一口,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吃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