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挥动手臂,踩着古老而固定的舞步,围绕巨石中央的祭坛缓慢地转圈。与此同时,击鼓的兽人们张开嘴,低沉而肃穆的和声在整座广场上空回荡。
神圣,威严,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秘。
“是炎阿达!”图图眼尖,认出了左边那位手持沉重权杖的祭祀者。
梁陌的目光则落在右边那位手举花枝、舞姿更为灵动的祭祀者身上。哪怕披着厚重的祭服,也能看出其身形较炎要纤细很多,显然是一个瘦小的亚兽。随着舞步的移动,那条在身后拖曳的长尾巴显得十分醒目——上粗下细,底色纯白,上面缀满了黑橙相间的醒目圆点,极具视觉冲击力,一看便知属于蜥蜴或守宫一类的爬行动物。
“那位是谁?”梁陌问。
“巫医静溪。”弗低声说道,“他是部落里地位仅次于首领的亚兽,负责祭祀、为村民看病疗伤,以及制作药物等。哦,烟叶最早就是他发现的,现在由细尾族专门管理,不仅供给部落里的人用,也用来和水族交换珍珠、盐、贝壳和鱼干什么的。”
梁陌眯了眯眼,“他推行使用烟叶?为什么大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在物种丰富的雨林里也存在不少能使神经和肌肉放松、甚至致幻的植物,梁陌就曾在捕猎中使用过。但对于兽人来说,神经麻痹往往意味着在危险来临时无法迅速做出反应,因此大家普遍对此类东西避而远之。
即便烟叶的功效可能没那么强烈,但这种近乎“聚众放飞”的行为,还是让梁陌觉得反常识。难道火山部落已经安全到不需要保持警惕了吗?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弗叹了口气:“最开始,烟叶只是被当作一种普通草药,用来给受伤的兽人止痛,或是帮助分娩中的亚兽放松身体。后来,连续发生了那两件可怕的惨案,整个部落人心惶惶。有流言说,是因为火神对大家选出的首领不满,如果再不做出改变,火山很快就会喷发,毁灭整个村子。”
“那段时间,大家白天向着火山跪拜祈求火神原谅,晚上吓得不敢睡觉,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逃跑。兽人不去打猎,亚兽不事生产,整个部落几乎停摆……也就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候,举行了第一场‘半月礼’,然后烟叶也就这么流行起来。”
“村民们吸了烟叶,精神放松,不再终日惊恐,又能像以前那样正常地生活了。等我和炎收到消息赶回来时,这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弗望向前方,冒着滚滚浓烟的祭坛与后方云雾中的火山轮廓重叠在一起。
他眼中蒙着一层阴霾,语气森冷:“因为掌握着烟叶的制作方式,原本在三族中最没有话语权的细尾族地位迅速超过了其他两族,巫医本没有参与部落决策的资格,但现在,静溪和他的族人简直就要爬到炎的头上去了……”
祭祀仪式来到后半程。用作生祭的野兽被五花大绑地抬上石台,架在熊熊火焰之上。滚烫的火舌燎过皮毛,灼烧着鲜活的血肉,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片土地之上。
梁陌偏过头,不忍直视。再看在场的村民们,无论年轻或苍老,脸上大多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麻木,也有那胆小的,哆嗦着掏出随身的小烟杆,深深吸上一口,待那袅袅白烟散去后,神情已然变得松弛平和。
如同一个走不出的循环。每半个月就要重复观看的景象,他们早已习惯。
祭典结束,人群散去。
炎走下石台,一把掀开沉重的面具和头冠,露出被闷得通红的脸。已是鬓发湿透,大汗淋漓,连结实的手臂和胸膛上都汗津津的。他喘着粗气,低声骂道:“我真受够了!这破舞究竟要跳到什么时候!”
弗举着柔软的布巾为他擦拭汗水,心疼地安抚:“亲爱的辛苦了……”
看来即便身为首领,炎对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不远处,静溪也缓步走下石台。几个细尾族的亚兽恭敬地伺候他脱去祭服。与炎的满身热汗不同,面具下的面容清冷恬淡,除了呼吸略显急促外,竟不见一滴汗珠。
还真是不怕热的爬行动物。梁陌暗想。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静溪抬起头。姗姗来迟的晨光下,一双淡粉色的虹膜中竖立的瞳孔宛如细针。
炎扬起下巴,较劲般回应他冷漠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
亚兽们抱着沉重的祭祀用品离开,静溪身边只剩下一个浅蓝色头发、身材娇小的亚兽。小亚兽长了张圆润娃娃脸,眉眼看着十分灵动,他没敢出声,倒是偷偷朝众人笑了一下。
最终,静溪先做出了退让。他朝着炎极其轻微地颔了下首,算是表达对首领的尊敬。随后便转过身,带着那亚兽离开了广场。
“切。”炎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又抬手揉了揉被头冠压麻的虎耳,对几人说道,“等我回去清洗一下,然后就带你们去鹦和火树出事的地方。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就先在部落里逛逛吧。”
图图和凌月决定去熠家,他们打着探望的旗号,实则是想当面嘲笑——熠因为屁股肿得太高,没能来参加祭典。
两人嘻嘻哈哈地叫着:“大屁股小虎!大屁股小虎!”
灿听到他们嘴里的话,显得非常震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倒不是嫌他们粗鲁,而是在气氛长期压抑紧绷的火山部落,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如此无忧无虑地快乐了。他甚至不记得,在阿爸受伤昏迷之后,自己还有没有和同龄的伙伴们这样开过玩笑。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灿歪着头问,目光真诚。
“可以呀!”图图笑着说,“欢迎你!”
三人蹦蹦跳跳地走没影了,将梁陌和雪遗落在原地。
两人无处可去,便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梁陌随口感叹:“既要管理部落,还得兼职跳大神,炎这个首领当得可真不容易。”
身后的兽人不置一词,脚步也轻到梁陌不得不转头确认对方是否还在。
他郁闷地想:不搭理我,却还跟这么紧。
又想:难道是在给我脸色看?
不知不觉,周边的石头屋变得稀疏,两人走进了部落边缘一片略显阴郁的树林中。
梁陌停下脚步,再也忍不了,想要戏耍一下对方,以纾解心中的憋闷。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调笑:
“所以,当真如熠以为的那样,你......心悦于弗,想取代炎,当熠的‘后阿么’?”
几秒钟的死寂。
雪站在原地,花了点时间,才将这句荒谬的话想明白,清浅的眼眸瞬间放大,紧接着,那张富有古典美的脸蛋上也随之浮现出一道清晰而生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