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大片沉甸甸的乌云聚在空中，如果不是火山屹立不动，用山巅撑着，恐怕这厚重的云盖会彻底沉落，将大地上的所有人压死。

持续数日的欢乐氛围不复存在，村民们静默地围聚在出事的温泉池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与不安。

弗将小浅的尸体从水中抱出，平放在岸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亚兽原本白净柔嫩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枯，明明浸泡在水中，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而那条曾让梁陌频频侧目、光滑漂亮的浅蓝色尾巴，模样更是凄惨——好似爬行动物蜕下的褶皱死皮，清透的浅蓝不再，只剩下难看的乌青。

尸体蜷缩在一起，姿势扭曲。梁陌不得不蹲下身，伸手托住小浅的下巴，用力将那低垂的头颅扳起。

炎“哎哟”一声，扭过头。其他人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小浅双眼紧闭，颧骨深深凹陷，嘴角却向两侧生硬地勾起，维持着一个诡异而僵硬的笑容。

梁陌眉头紧锁，问：“那时，杰的死状也像这样？”

“一样。”燧土开口解答，声音低沉：“我亲眼见过。这般古怪的特征，只在杰身上出现过，到现在都没人说得准他是中毒还是怎样......所以大家才认为是‘火神的诅咒’。”

图图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他握着拳头，哭得直打嗝，几乎喘不上气。凌月也不停地抹着眼泪。小浅从做蜜秆糖那天起加入绿野小队，每天一起劳作，一起玩笑，大家早已把他看做了新伙伴。

是谁这么残忍，连一个无辜的亚兽都不放过？

“一定是静溪和黑崖！”图图咬牙切齿，将在温泉池边小浅告诉他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晚静溪不在家，他去杰那里了，黑崖也在！一定是他们两个用混了毒药的烟叶将杰杀死，却在无意中被小浅发现了，静溪逼小浅给他保密。因为、就因为......”图图的眼泪连成串往下掉，“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呜呜呜……”

肯定是被什么人听到后告诉了静溪，或者……静溪一直在暗中跟踪小浅也说不定。图图难过极了，觉得是自己的好奇心害死了朋友。

炎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拍，“小笨蛋，想什么呢？如果是那样，现在躺在这儿的会是你！”

图图噎住了。

“而且，那两人有一腿也不是什么秘密。”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黑崖为了静溪背叛绒族，独自搬去黑树林，你以为他守什么呢？到头来攀静溪没攀上，细尾族也不接纳他……呵，就没见过比他更贱的！”

还真是个舔狗。梁陌思忖。

“那小浅托人约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图图想不明白。

就在众人沉思时，嗅觉灵敏的凌月突然将脸凑近尸体旁，鼻尖耸动，仔细嗅闻。熠刚要抬腿踢他，就听凌月疑惑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点腥，也有点臭。”凌月不确定地描述。

炎以为他在说温泉水的臭味，解释道：“这里的水本就——”

“等等……”弗打断了他。他先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又低头去闻自己的手——刚刚正是他将尸体从水里捞上岸的。

温泉旁雾气弥漫，散发着浓重的硫磺气味，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加上注意力都被可怕的死状吸引，便忽略了气味中那微小的、不和谐的差异。

用布将小浅的尸体包好带回部落，尸体上刺鼻的异味便无处遁形，这下连梁陌都闻见了。

“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凌月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虚虚地望着前方某处，突然毛耳朵竖起，激动地说：“是黑崖家！他屋子里的臭味和这个一模一样！”

一行人立刻动身，直奔黑树林。

踢开破旧的木板，室内空无一人。凌月兽化成小狐狸狼，用尖尖的鼻子在屋里到处嗅闻，没过多久便发出着急的哼唧，两只狼爪冲着墙角一处堆满杂物的区域使劲扒拉。

搬开上面的杂物，又将压得夯实的土地刨开，果然在下面找到了一个用叶子包着的可疑物品。

用树枝掀开腐烂的叶片，一个硕大的扇贝映入眼帘。而那股刺鼻的臭气正是来源于两片闭合的贝壳之间。

最年长、同时也是最富有经验的燧土蹲下身，仔细端详许久，神情凝重地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水族的‘海魂香’。”

“什么？”

这个词汇对炎和弗来说都很陌生，更别提小辈们了，大家闻所未闻。

“以海魂螺的汁液混合特殊海藻泥制成，有剧毒，是水族用来屠杀大型海兽的秘药。水族自身对它免疫，但其余兽族若误食必死无疑。”燧土说着撬开贝壳。几颗墨绿色的、龙眼大小的丸子正静静躺在里面。

“在我年幼时，它们偶尔会出现在集市上。但后来的某一任首领，担心村民们拿它互相残害，便严令禁止捕猎队再与水族交换此物，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燧土浓眉紧锁，“这几颗怕是黑崖偷藏了很久的。”

证据确凿，炎召集部落的战士，下令捉拿犯人。

......

当天晚上，被五花大绑的黑崖被押到炎的面前。

篝火熊熊，暗影摇曳。

闻讯而来的村民们聚集在周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段时间因蜜秆糖而带来的短暂轻松一扫而空，每个人心头都重新被恐惧的阴影笼罩。烟叶也好，糖糕也罢，或许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抚慰。凶手一直都在，“火神的诅咒”从未真正消失。

黑崖低着头，浑身伤痕，额角的鲜血顺着那张沧桑的脸缓缓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而在他身边，平躺着用布蒙着的小浅的尸体。

“杰也是你杀的？为什么这么做？”炎赤金色的瞳里倒映着烈火，声音冰冷：“说话！”

可无论炎如何质问，兽人始终像一块顽石。

炎怒火中烧，一脚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