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癞头这样称呼,两人心里头暗自骄傲,腰杆也不自觉地挺起来。“出来找口饭吃,算不上什么老板。”麦丽娜说道。
胡老板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目光在她们朴素的衣着和行李袋上短暂停留,扯出个敷衍的笑,吐出不咸不淡的粤普:
“哦,好,好。阿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进来谈,进来谈。”
他的态度谈不上热情,可以说是有些怠慢,说完看也不看她们,大摇大摆走回去。
癞头偏过头示意她们跟上。
麦丽娜和罗红亦步亦趋踏入厂区。院子一角堆着些废弃的布料和零件,几个女工抱着半成品匆匆走过,好奇地瞥她们一眼。胡老板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一栋挂着“仓库”牌子的平房。
铁门拉开,一股混合着织物、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一直摞到高高的天花板。一些箱子上还贴着模糊的英文标签和褪色的货运单。
“喏,就这批。”
胡老板用茶杯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片区域,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堆萝卜白菜,“去年秋天出的,欧洲单,验货没走成,就一直压在这儿。东西是好的,就是运气背。”
癞头已经上前,熟练地用小刀划开一个纸箱的封条,抽出里面一件折叠整齐的羽绒服,抖开。
那是一件工装风格的短款羽绒服,面料挺括,颜色是暗橄榄绿,看着确实有几分“外贸货”的板正。
“摸摸看,娜姐,英姐。”癞头把衣服递过来,手指在面料上用力搓了搓,“这料子,这做工。”
麦丽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面料触感确实比沙河常见的货色要密实。她摸了摸填充部位,蓬松度似乎还行,但隔着面料,终究隔了一层。罗红英也伸手仔细捏了捏几个不同部位,又凑近看了看线头和拉链。
“胡老板,”麦丽娜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这绒……”
“90白鸭绒,合同上怎么写就是怎么填的。”胡老板打断她,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不过话说前头,这批货是尾单处理,不退不换。你们要,就按跟阿癞谈好的价,整柜走。零敲碎打,我没那工夫伺候。”
他的话硬邦邦的,没什么回旋余地,但麦丽娜不管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胡老板,”她抬眼,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是不信您,几十万的生意,我们小本经营,得看得再细些。就划个小口,看看绒子,成吗?”
胡老板皱起眉,瞥了癞头一眼。癞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立刻堆起笑打圆场:“胡老板,让她们看看吧,女人家心大心细,看完也踏实。”
胡老板这才不情愿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麦丽娜不再犹豫,用刀尖在衣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接缝边缘,轻轻挑开一道不到两厘米的小口。她用手指小心地拨开面料和胆布,几缕填充物立刻露了出来。
罗红英立刻凑上来。
不是她们最怕见到的那种灰扑扑、细碎如粉尘的飞丝或羽丝,也不是一坨一坨、梗多绒少的劣质粉碎绒。
露出的是一簇洁白、蓬松的绒朵。
麦丽娜用手指捻出一点,凑到仓库惨白的灯光下细看。
这绒子朵形完整,像一朵朵缩小版的蒲公英,中心有明显的绒核,四周辐射出无数柔软、细密且带有天然倒钩的绒丝——这正是高品质白鸭绒的典型特征——绒子含量高,蓬松度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动摇。这绒子的品相,肉眼看去,确实比沙河大多数中低档羽绒服用的原料要好上一个档次。
“看到了?”癞头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我没骗你们吧”的自得,“正经东西!要不是退运尾单,这个价,你们连绒子都摸不着!”
胡老板哼了一声,啜了口茶:“看清楚了吧?合同、质检报告都有。就这个货,就这个价。要,就尽快定,后面还有人等着看。”
麦丽娜轻轻将那簇绒朵塞回小口,手指还残留着那蓬松柔软的触感。心里的天平早已倾向了一头。
她看向罗红英。
罗红英犹豫了。
望着实实在在的货,堆积如山的仓库,一个态度不耐的老板,还有中间牵线搭桥的癞头,她发现自己错了。原以为这是个陷阱,凭她们的金睛火眼一定能看出来,但眼前一切告诉她,这是一桩真实存在的、压低了价格的“宝藏”尾货。
“胡老板,我想再看看合同和质检报告。”她说。
胡老板不大耐烦地瞥了她们一眼,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行吧,跟我来。”
他转身朝仓库外走去,癞头也跟在一旁,低声和胡老板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货款结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