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丽娜和罗红英落在后面几步。

走过堆满半成品布料的通道时，麦丽娜拉住罗红英的胳膊，把她拽到一排挂着布帘的衣架后面。布帘隔绝了前方的视线，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更响了。

“看见了吗？那绒子，那做工，还有这一仓库的货……我算过了，这单相当于八十块一件，比康乐村那一百二的好太多了！癞头这次可能真没坑我们！这种尾单，这种价，错过了这辈子都未必再碰上！”

麦丽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罗红英何尝没看见？那洁白的绒朵也晃了她的眼。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

“货是看见了，可钱呢？二十万！我们三个凑破天能拿出多少？五万？八万？剩下的十几万，天上掉下来吗？”

麦丽娜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借。只要一个月就行了。”

罗红英心一沉，寒意瞬间爬满了脊背：“一个月？你以为一个月就一定能卖出？万一货砸手里，或者卖得没那么快……那东西利息滚起来比雪球还快！就算这批货真能赚，赚的够填那个窟窿吗？”

“癞头那边有大客，可以帮我们出……”

罗红英警觉地扫了眼外面，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指望他会帮我们出货？别天真了！他只是想找人帮他凑数拿下这批货，货一到手他管你是死是活？”

麦丽娜眨了眨眼，语气依然坚定：“就算这样，我也有办法将它卖出去！”

她抓住罗红英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英姐，我们冬装的版到现在还没定，白马、十三行的太贵；鹭江、康乐村也不便宜，还等不到货；现在有便宜的、充足的货摆在面前，这么好的机会不抓紧这辈子就没了！咱们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翻身？“

“可那是高利贷！”罗红英大声质问的声音都在发颤，“要命的东西！我们扛得住吗？”

就在两人情绪激烈对峙，声音不自觉拔高的刹那，布帘被一只粗糙的手“唰”地掀开了。

癞头那张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耐烦的脸出现在后面。

“我说两位女老板，”他倚在门框上，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在人家厂子里嘀嘀咕咕，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呢？借钱？怕风险？”

他嗤笑一声，走了进来，离她们更近了些：“怕，就别出来做老板。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打工多安稳啊，每个月到点拿钱，不用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麦丽娜，又瞟向罗红英，“可你们既然踏进了沙河，站到了这里，就该有点老板的觉悟。机会摆在眼前，该搏的时候手软，那就活该一辈子被人吃定。”

他话说完，也不等她们反应，转身朝胡老板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胡老板等着呢。看合同可以，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沙河来的人，磨磨唧唧，上不得台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麦丽娜和罗红英对视了一眼，默默转开脸，不再说话，讪讪跟在癞头后面，向胡老板办公室走去。

胡老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占了大半，桌上除了一部电话、一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就属那几份摊开的文件最醒目。

“喏，合同，质检报告，装箱单复印件。刚才阿癞已经看过了。”胡老板用下巴点了点文件，自己坐回吱呀作响的皮椅里，又端起茶杯。

罗红英立刻上前，将合同和质检报告拿在手里，先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和签章，然后递给麦丽娜，低声叮嘱：“看仔细点，逐条看。”

麦丽娜郑重地点点头，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合同凑到窗边更好的光线下。

癞头斜倚在门框上，见状讽刺一笑：“差点忘了，我们麦老板以前可是管过外贸厂的，什么英文合同、质检条款，门儿清！让她看，比我们这些大老粗看得专业多了。”

胡老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指尖敲着桌子道：“我这做事很简单，三成首付，发货到你们沙河，收货验货后一次性付清剩下七成。”

“胡老板是大厂，每天多少事，能抽出空陪我们看货谈合同，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还连运货都帮我们准备好了，事做到这个份上，咱们再磨磨蹭蹭，我都不好意思了。”

麦丽娜双耳不闻。

她看得极慢，手指一行行划过条款：品名、规格、数量、单价、总金额、交货地点、付款方式……质检报告是中文的，盖着某个地方质检机构的红章，各项指标都写着“合格”，尤其是那醒目的“绒子含量 ≥90%”。

良久，她抬起头：“胡老板，合同和报告我看过了。条款没问题。但定金三成……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一点时间筹款。”

“时间？”胡老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的不耐烦终于不再掩饰，

“我不是开善堂的，货就这一批，问的人不止你们。你们沙河来的，阿癞介绍的，我已经给了面子，按谈好的价来。要，就爽快点，今天下定签合同，我收到钱，立刻安排装车发往沙河。不要，”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门在那边，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