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茶餐厅刚开门,伙计擦着油腻的桌面,几乎没有顾客上门。
头顶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沙沙地响着,正播着气象台报告。穿西装的主播指着背后的云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所有人无关的小事:
“……根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受厄尔尼诺现象持续影响,预计今年冬季,我国大部地区气温将较常年同期明显偏高,出现暖冬的概率较大。尤其是华南地区,冬季平均气温可能……”
后面的话,麦丽娜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茶餐厅里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街外拉货的喇叭声,瞬间被抽离得很远,很模糊。只有“暖冬”、“气温偏高”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凿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脑子。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罗红英和旁边的许春芽。
刚赶来的罗红英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许春芽茫然地看向麦丽娜,双眼充满了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恐惧。
暖冬。
不是可能,是“概率较大”。不是局部,是“大部地区”。尤其是……“华南地区”。
她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变成了巨大的、沉重的笑话。每一件羽绒服,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们的愚蠢和贪婪。
刚才还因愤怒而滚烫的血液,此刻凉透了。麦丽娜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麻,罗红英跌坐在茶餐厅的椅子上,许春芽颤抖地问:“……怎么办啊?”
没有人回答。
午饭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出入的食客越来越多。
穿着油渍围裙的服务员第三次过来,不耐烦地用笔敲着菜单:“三位,到底点不点啊?不点别占位置。”
那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钻进耳洞,将她们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麦丽娜第一个动了,她几乎踉跄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罗红英和许春芽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沉默地走出茶餐厅。
回到“一线天”档口,有零散的顾客进来,翻看挂着的秋装尾货,询问价格。罗红英站在那儿,眼神发直,顾客连问了两声,她才“啊”地一下回过神,报出的价格颠三倒四。许春芽更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双目失神,双耳失聪。
麦丽娜强迫自己站在档口前,想挤出点笑容招呼,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的目光总飘向仓库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电视里那句“气温将较常年同期明显偏高”,还有癞头那张得意大笑的脸。
午饭时间过了,晚饭时间也过了,谁也没有吃饭,饥饿被恐惧和绝望压住,知觉都变得麻木。
直到收档的时候,肾仔伟来催她们拉闸关灯,麦丽娜才回过神来,干涩地挤出声音:“别想了,总会有办法的,全国市场这么大,那能没有需求呢?”
这话说得苍白,细想还带着自欺。可罗红英听在耳里,却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麦丽娜背着“高利贷”,却还要强撑着先来安慰她们。
“啪!”罗红英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旁边蜷缩着的许春芽的后背,粗鲁地喝道:“起来!许春芽!别在这儿装死!”
许春芽被她拍得一抖,茫然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光坐着,货能自己飞出去变钱吗?”罗红英一把将她拽起来,“走!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路子!吃完饭,咱们仨,把能想到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过没试过的所有路子,全他妈列出来!一条一条去跑,一家一家去问!我就不信了,沙河这么大,广州这么大,中国这么大,还真就卖不出这二十万的货?!”
狠厉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市场里回响,点燃了麦丽娜眼里最后那点火星。
“对!”麦丽娜走过来伸手挽住许春芽另一边胳膊,和罗红英一起将她从地上架起来,“仗都没开始打呢,自己先跪了,那才是真的完了!咱们都振作点!”
许春芽被两人夹在中间,胳膊被攥得生疼,但那股熟悉的、相依为命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甩开她们,自己站好,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地说道:“张姐新请那个小妹,她以前在站西做过,我明天找她问问,看看有没有档口要?”
“肯定有!”麦丽娜自信地放话,“我们质量这么好,他们就算放在仓库里也不愁卖,就看他们识不识货了。”
敢开档做服装的,基本都是行内人,哪有不识货的?
第二天许春芽拿着样衣来到张姐档口,张姐一眼就看到了这件橄榄绿的羽绒服。
“哟,”张姐放下手里的记账本,没等许春芽开口,就伸手把衣服接了过去,“这就是你们跟癞头拼的那批‘欧洲尾单’?”
她利落地翻看领标、水洗唛,又撑开袖子检查车工,最后把手伸进内胆用力揉了揉,感受绒子的蓬松度。
“嗯,”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是还行。绒子挺足,车工也算细。版型是经典款,北方人可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