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晏端起酒杯,心中却仍是沉甸甸的。她抿了一口酒,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她见气氛缓和,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王爷,臣女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淑妃娘娘与凌贵妃娘娘不是情同姐妹么?她为何要——”
“为何要害她?” 贺昭临替她接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仇人的刀,而是亲人的剑。至于为何——”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两个女子同时入宫,一个宠冠六宫,一个却只能做陪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份不甘,足以将人心腐蚀殆尽。”
他端起酒杯又仰头饮尽,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母妃在世时,总说淑妃是她最好的姐妹。她至死都不知道,害她的人,会是她最信任的人。”
祝清晏闻言,心中一阵酸涩。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模样,想起他那些消极之语,想起他明知是陷阱却仍往渡厄江里纵身一跃的决绝——他是不是也像凌贵妃一样,至死都不愿相信,害他的人,可能是他曾经信任的人?
“王爷,”她忽然开口,“臣女还有一个问题,当年清芷轩那场大火,是否真是意外?”
贺昭临缄默良久,久到祝清晏以为等不到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表面上看,是一个小宫女私藏蜡烛,做针线时不慎走水。但本王查了许久,发现那场火起得太快、太猛,不像是蜡烛能烧出来的。”
他看向祝清晏,眸色中涌起恨意:“本王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至于目的——自然是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祝清晏想起昨日在清芷轩发现的那些被刻意砍断的梁柱、填平的暗沟、湿沙铺就的砖缝——这一切都印证了贺昭临的话。
“那场打火之后,母妃尸骨无存。”他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哽咽,“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栖霞阁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祝清晏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淡然、实则满心伤痕的帝王之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悯。他身份贵重、看似无人敢欺,却在宫中忍辱负重十五年,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如今的王爷,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王爷,”她收拾好心绪低声道,“臣女有一事相告。”
贺昭临抬眸看她。
祝清晏从袖中取出那枚在清芷轩墙缝里发现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他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抚过那朵兰花,眼中满是怆然,随后又翻过玉佩紧盯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冤”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良久没有动作。
“这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母妃的玉佩。我小时候见她戴过。”
“此物乃是臣女在清芷轩西配殿的墙缝里发现的。藏得很深,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绝不会落在那种地方。”
贺昭临将玉佩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痛。
祝清晏摇摇头:“王爷不必言谢。这玉佩本就是凌贵妃娘娘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应当的。”
贺昭临将玉佩小心收好,站起身来,对祝清晏郑重地行了一礼:“祝司苑,本王有一个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清芷轩的修缮,还请祝司苑多费心。我知道皇上的旨意你须得尽善尽美,只是本王有一个请求——”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尽可能多地保留原来的痕迹。那些被人刻意掩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成为揭开真相的证据。”
祝清晏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臣女明白。”
贺昭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温暖。
“天色不早了,本王让人送你们回去。”他唤来太监,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对祝清晏道,“往后在宫中,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王。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祝清晏敛衽行礼:“多谢王爷。臣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