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阑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写到什么时候?”
“少说也得半个月。”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不急,慢慢写。写完了,便是咱们在宫中的第一份家底。日后不管谁来接手万花会,都有据可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秋阑点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姐姐想得可真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祝清晏说着,走下赏花台,继续干活去了。
傍晚时分,御苑中的花木基本撤完。工匠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祝清晏留到了最后。
她沿着御苑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锁上了园门。
转身时,看见王廷璋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又路过?”她忍不住笑。
“今日不是路过。”王廷璋走近,将食盒递给她,“是专程来的。”
祝清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芸豆糕。
“御膳房今日又‘多炖’了?”她打趣道。
“今日是我让御膳房炖的。”王廷璋说,“万花会结束了,你该好好补补。”
祝清晏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说“多谢”,又觉得太轻了;想说“你对我真好”,又觉得太重了。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捧着食盒,与他并肩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青石板间,二人身影时分时合,辗转相依,恰似一场默然缱绻的翩跹。
走到苑囿司门口,祝清晏停下脚步。
“王廷璋,明日开始,我要闭门修书了。”
“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我便不來打扰你。”
祝清晏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舍。这些日子,虽然忙碌,可每日都能见到他——有时是在暖房,有时是在御苑,有时是在回苑囿司的路上。不觉间,他早已悄然渗入自己的朝夕日常。一如随身那枚铜符,日日佩戴时浑然不觉,一旦离身,方知心头空落,似缺了一角。
“你若有事,”她扭捏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夜色,“便让林禾来传话。”
王廷璋的唇角微微扬起:“好。”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祝清晏。”
“嗯?”
“那枚铜符,你一直戴着?”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铜符还在,与宫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戴着。”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去。月华迤逦,将他的身影缓缓拉长,终与宫墙沉沉暗影相融一处。
祝清晏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推门进去。
秋阑已经在屋里点好了灯,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厚厚的空白册子。
“姐姐,从明日起,这便是你的战场了。”秋阑笑着说。
祝清晏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月光自窗棂漫入,轻覆肩头,流过素白卷册,亦落于蓄锋待落的笔端。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笔。
“大梁泰定十七年三月,万花会御苑花木档册……”
窗外,晚风轻拂,送来远处花圃中残留的最后一缕花香。
万花盛会,就此落幕圆满。
而她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御苑中的喧腾一日日沉寂下去。花木归了暖房,赏花台拆了锦幄,水道边的宫灯一盏盏撤去,整座园子像戏散了场的台子,空荡荡的,只剩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祝清晏闭门修书的这些日子,苑囿司的值房里案牍盈尺。
她每日辰时起身,一直写到亥时,中间只歇半个时辰用饭。秋阑在一旁研墨铺纸,偶尔替她抄录几份清册,两人各据一案,埋头伏笔,值房里静得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万花会的档册比她预想的还要繁复。花木一项,便分了品种、数量、来源、花期、开品、养护记录六个子目,每一笔都要与周师傅逐一对账,错一个数便要翻查找补大半天。土木工程更不必说,假山加固用了多少石料、水道清淤挖了多少方泥、赏花台搭设耗了多少木料银两,桩桩件件都要与工部、内务府三方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