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喝口茶吧。”秋阑端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册页,倒吸一口凉气,“这都写到第三本了?”
“万花会统共五日,光是每日游园的路线图就要画五份,还不算花木移栽的时间表、温控湿控的记录册。”祝清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圣上要看的是细账,不是糊涂账。我写得越细,圣上越放心。”
秋阑不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将冷了许久的茶换上一盏热的。
这一日傍晚,祝清晏正写到牡丹圃花木清单的最后一页,忽听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王廷璋惯常的敲法。
她放下笔,起身去开门。秋阑在后面抿着嘴笑,识趣地没有跟出来。
门外,王廷璋一身鸦青锦袍,衣料素雅沉敛,衬得身姿挺拔冷冽,腰间照旧悬着那柄短剑,像是刚从值房过来。他手里照旧提着一只食盒,见她出来,也不言语,只递过来。
“今日又是什么?”祝清晏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小坛酒。酒坛封着红泥,上头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桂花酿”三个字。
“桂花糕也就罢了,怎么还有酒?”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今日是你入宫半年的日子。”王廷璋说,“该庆贺一下。”
祝清晏一怔。她忙得昏天黑地,早忘了今夕何夕,更不记得自己入宫已满半载。
“你怎么还记得这些?”她问。
“我记性向来不错。”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只白瓷酒杯,递过去一只,“一碟糕,一坛酒,不算讲究。你将就着。”
祝清晏接过酒杯,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头一软,侧身让开半扇门:“进来坐。”
王廷璋没有推辞,迈步进了院中。秋阑见状连忙在院中的石桌上铺了一块素布,摆上那碟桂花糕和两只酒杯,又悄悄退回了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在窗沿上,替他们照着。
月色初上,院内洒了一片清辉。
祝清晏拍开酒坛的封泥,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飘散开来。她提起酒坛,先给王廷璋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酒液微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去年秋天御膳房酿的,埋在桂花树下,刚挖出来。”王廷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你尝尝。”
祝清晏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温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入喉后似有一股暖意升腾上来,熨帖而绵长。
“好酒。”她赞了一句,又抿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了几杯,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王廷璋,你入宫几年了?”祝清晏托着腮,看着他。
“五年。”
“五年……”她喃喃重复,忽然问,“那你见过几回万花会?”
“两回。五年前一回,今年一回。”王廷璋放下酒杯,“五年前那回,办得也热闹。但那时的御苑布置,用的是旧例,牡丹是四月的牡丹,梅花是腊月的梅花,各开各的,不像今年这般……四时同春。”
说到“四时同春”四个字时,他的目光落在祝清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祝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意微醺,她的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
“其实我爹留下的图谱里,关于暖房催花的法子,也只有片言只语。”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做的那些,不全是他的功劳。”
王廷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温度计、测湿仪、地龙、夹墙……这些法子,有的是他提过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还有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一些,是我从前……见过的一些法子,改过来的。”
她说完,心中有些忐忑,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这半年来太累了,也许只是——
她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你不问问我,是从哪见过的?”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廷璋默默看着她,月色轻覆面容,素来冷峻的轮廓渐添温意。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便不问。”他说,“你说了,我便听着。”
祝清晏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半年来,她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字字斟酌,对谁都不敢说真话。对圣上,她说的都是该说的;对秋阑,她说的都是能说的;对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对他说那些不该说、也不能说的话。
“王廷璋,”她轻声开口,“你就不怕我是个妖怪?”
王廷璋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妖怪?”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倘若世间妖类皆似你一般,栽花筑园,为民修建安世之所,还为妃子洗刷冤情,我反倒情愿妖物再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