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凝住了。
是凌贵妃的字迹。她曾在昭王爷那里见过那封遗笔,认得那清秀工整的小楷。
“泰定十一年腊月,大皇子来重华宫问安,言语间提及储位,意颇急切。余婉言劝之,其色不豫而去。”
祝清晏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翻。
“泰定十二年正月,大皇子复来,携淑妃同至。淑妃言笑如常,余却觉其目光闪烁,似有异。是夜,余心悸不能寐。”
“泰定十二年二月,宫中传言大皇子与淑妃过从甚密。余劝淑妃避嫌,淑妃笑曰:‘姐姐多虑了,大皇子不过是个孩子。’孩子?他今年已十七,岂是孩子?”
“泰定十二年三月,余偶感不适,太医诊为风寒,服药数日不愈。沈太医私下告余,所服之药中有一味与症不合,疑有人动过手脚。余惊怒交加,却不敢声张。”
记录到此便断了。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今日大皇子又来,说——”
说什么?没有写完,笔迹在此处戛然而止,纸页上还有一滴干涸的墨痕,像是写到这里,忽然被人打断了。
祝清晏捧着那本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秋阑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姐姐,这……这是凌贵妃亲手记的?”
“是。”祝清晏将册子小心合上,收入袖中,“她在世时便已怀疑大皇子。这本册子,就是证据。”
秋阑咬了咬唇,低声道:“姐姐,有了这本册子,能不能……”
“不能。”祝清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只是凌贵妃的一面之词,没有旁证。呈到御前,太子可以说这是凌贵妃神志不清时写的。别忘了,当年宫中人人都知道,凌贵妃‘疯了’。”
秋阑沉默了。
祝清晏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藤匣上,那匣子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盖子歪斜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走过去,打开藤匣。里面是一叠信,用红绳捆着,绳结已经松动。她小心解开红绳,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吾儿亲启”。
想来是凌贵妃写给昭王爷的信。
她没有拆开,只是将整叠信原样放好,又盖上了匣子。
“这些信,该交给昭王爷。”她对秋阑说,“这是他母妃留给他的,我不好私自拆看。”
秋阑点了点头,帮着她将库房里的箱笼重新整理好。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东西大致归置清楚。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将整间库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祝清晏坐在一只箱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秋阑在她身侧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姐姐,累了吧?”
“还好。”祝清晏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秋阑,何以有人会对善待自己的人下手?这份心肠,当真难解。””
秋阑轻轻摇头,缓声道:“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仇怨,而是无尽私欲。利字当前,便有人忘了恩情。”
祝清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透。”
“跟着姐姐入宫久了,看的事多了,自然就透了。”秋阑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姐姐,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我虽帮不上大忙,可听着也是好的。”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握住秋阑的手。秋阑的手温软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每日研墨铺纸、打理花草留下的。
“秋阑,我仿佛独行于幽暗歧途,前方不见灯火,往后也无路可返。”她声线轻浅,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当真惶恐。唯恐拨开迷雾所见的真相丑陋不堪;唯恐连累周遭亲友;唯恐家父冤屈,永世难白。”
秋阑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令人心安。
“姐姐,你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那条暗途。”她认真地看着祝清晏,“有我呢。还有王统领。还有安昭仪。还有昭王爷。你帮过那么多人,如今该是轮到别人帮你了。”
祝清晏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跟着姐姐学的。”秋阑笑道,“姐姐不是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行了好事,前程自然不会差。”
祝清晏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