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她悄然将纸条燃尽,灰烬落入铜盆,被晚风一吹,四散无迹。捧着一盏热茶独坐于暗处,望着窗外被薄云半掩的月色,她细细盘算脱身出宫、登门探访的稳妥法子。此事亦是万万不可声张,需寻一个名正言顺、无人起疑的由头。
心念一转,她陡然想起一事。此前筹办万花会,宫中稀缺数种珍稀花木,她曾特意托城西花圃的陈姓花主寻购,内务府亦有往来记录。以核查花苗成色、对接花木事宜为由出宫,合情合理,绝不会引人猜忌。
夜色深沉,祝清晏寻至王廷璋处,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
王廷璋听罢,未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允:“明日午时,我以禁军巡防为由出城,你在城门处等候。花圃那边,我早已提前打好招呼,全无破绽。”
祝清晏微微一怔:“你何时安排妥当的?”
“今日午后。”他目光沉静笃定,“我知你必定会寻此法子脱身。”
灯火映着他沉静眉眼,沉稳如山,仿佛早已洞悉所有变数,提前为她铺好了前路。祝清晏心中微动,轻轻颔首,记下约定。
次日午时,祝清晏如期抵达城门。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麻料衣裳,素巾裹发,手提竹篮,篮中垫着粗纸,装扮与寻常出宫采买的杂役别无二致,朴素低调。王廷璋策马行于前方,她缓步紧随其后,隔着十余步距离,低调随行,顺利出城。
离城之后,二人沿城墙行至一处僻静巷口驻足。王廷璋翻身下马,将缰绳系于巷口柳树枝上,低声叮嘱:“巷内第三户,门上嵌着两枚旧铜环便是她家。她侄女午后外出售卖绣品,此刻家中唯有她一人,时机正好。”
祝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涌的紧绷,抬步走入幽深窄巷。巷道狭长逼仄,两侧墙壁常年受雨水冲刷,暗沉发黑,墙根青苔密布,透着几分荒芜清冷。
第三户院门果然嵌着两枚老旧铜环,铜锈斑驳,环身倒是被摩挲得发亮,可见常年有人触碰。她抬手轻叩门板,声响清浅。
良久,门内才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何人?”
祝清晏隔着门板,语声平和沉静:“嬷嬷,我替故人而来。”
门内陷入漫长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巷间微风掠过的声响。就在祝清晏以为无人应答之际,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细缝。门缝中露出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她,目光审慎,似在辨认来人身份、探寻来意。
“故人?”老者嗓音依旧沙哑平缓,“哪家故人?”
祝清晏眸光笃定,轻声道:“重华宫故人。”
门缝骤然放宽,那双浑浊眼眸缓缓后退。整扇木门被彻底推开,一名佝偻老妇立在门内,满头霜白,身着洗得泛白的灰布粗衣,满脸皱纹纵横交错,如刀刻斧凿。她定定望着祝清晏,默然侧身,让出进门的通路。
祝清晏抬步跨过门槛,走入院中。院落狭小简陋,只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矮凳。老妇关好院门,并未客套让座,只静静立在院中,如一株久经风雨摧折的老树,沉默等候她道明来意。
祝清晏无心迂回,径直取出那本账册,翻到记录着卫嬷嬷的那一页,递至她眼前:“嬷嬷可认得这段文字?”
老妇垂眸望向纸面,目光久久凝驻,不曾移动。她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喜怒,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多年的浑浊,却悄然泛起细碎涟漪,似是一潭死水被骤然搅动,尘封旧事翻涌而出。
她始终不曾伸手接册,只抬眸望向祝清晏,语声低沉了几分:“你是重华宫何人?”
“我非重华宫之人。”祝清晏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明,“我只是想为重华宫蒙冤之人,讨一个公道,寻一个真相。”
老妇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晚风掠过槐树枝桠,落得满院碎影斑驳。良久,她才缓缓移步,落座于树下矮凳,垂着眼帘,语声轻缓如自语,缓缓掀开尘封十五年的旧事:
“我跟随淑妃十四年。她呱呱坠地之时,我随侍左右;她入宫封妃,我伴她入宫。她命我去重华宫送药,我便往返奔走;她命我暗中盯察凌贵妃,我便俯首听命。彼时我只当自己是尽忠职守,直至凌贵妃葬身火海,我才幡然醒悟,事事皆非我所想的那般简单。”
她微微停顿,嗓音染上几分沧桑酸涩,低沉几许:“凌贵妃离世那夜,淑妃闭门不出,独坐整夜。我隔着门窗,听见她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没有惊惧惶恐,只剩无尽悲恸与隐忍。待到天明,她推门而出,双眼红肿,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祝清晏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她对我说:‘卫嬷嬷,你年岁已长,回乡去吧。’”老妇人抬眸,眼底藏着半生浮沉的怅然,“我伺候她一十四载,朝夕相伴,她素来只唤我嬷嬷,从不冠姓。唯独那一夜,她字字清晰,唤我卫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