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去拉她，不敢激怒那个男人，也没有任何外援能让她脱离苦海，更害怕江姜受到更多的伤害，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留下最后一句骂骂咧咧的话，“以后不要再跟她玩，再让我看见你们一起玩，我看见一次打你一次，我就看你长不长记性。”

被外公带回了家，她向她们求救，“外公，江姜回去肯定还会被打的，这是不对的。”

外公大声吼道，“这是别人的孩子，我们管不着，你刚刚没看到么，他爸爸给了谁面子，就是个不讲道理的蛮人，以后不要再跟他们家孩子来往。”

外婆安慰她，“是啊，温凛，以后就少跟那个孩子接触，将来要是出什么事赖在我们身上说也说不清的，知道吧。”

大姨也看到了发生的事情，“结交其他小朋友吧，以后朋友多着呢。”其他人也是漠不关心，轻飘飘看了几眼。

温凛说不出任何话，愣在原地，大人们轻描淡写解决掉这个麻烦事训斥几句，在他们的世界里，小孩子的情绪跟想法是不重要且无关紧要的，脸上带着终于能丢开的如释重负跟厌烦走开，好像温凛是个多么微不足道的物件，他们当江姜跟她是什么呢，物件器具么，说丢就丢开了，又当她们之间的友谊和自己的感情算什么呢，这样视之无物。

可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的无能为力、渺小，其实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她早就该明白，她自己本身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自身不保何谈他人。

只求江姜没事，她会被怎样对待呢。

熬到上学，温凛急忙跑去找江姜，却见他爸爸在老师办公室大喊大叫，江姜闷着头看不清脸，手被自己父亲死死拽住，听见他对老师大声地呼来喝去，对其他来劝架的老师一一扫射出狠毒的目光，当着全班人的面强硬换座，把她的尊严、脸面、骄傲、自信全部踩在脚下，往日鲜活张扬的那个她一夕之间摧毁殆尽。

属于江姜的座位空空如也，在教室最边上她安安静静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形体委顿，生气毫无，她在最左边，而温凛，在最右边，温凛默默注视她，之间隔着大半个教室。

温凛突然就不敢过去了，她害怕这样的情景，就像花朵被摘下，艳丽鲜活的生命逝去，却无法伸手挽救。

整整一周，他们两个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温凛是在学校附近一颗百年老树遇到江姜的，那里有一个大家自发绑起来的秋千。江姜坐在秋千上，看着温凛走近，这个地方是回家的必经之地，她们两个都在互相等待对方。

温凛也在另一边秋千上坐下，谁都没开口。

她刚刚看到江姜对她笑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她以为两个人见面了一定会抱在一起，叽叽喳喳互相跟对方说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就像以前一样。只是还能一样么，所有人都叫自己不要再和她来往，那日的惨烈跟眼泪还历历在目，座位换了，老师也说平时和同学来往要注意距离。就连她们自己，也害怕看见对方失望的眼睛。

“姜姜，这几天还好么？”温凛尽量平缓自然地开口。

“当然啦，我可是江姜诶，咻的一下就好了，你知道的，我性格天生就不错，没有什么能打倒我，我很快就能爬起来。”江姜笑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异常。可是温凛觉得那个笑太残忍了，它把真实的东西伪装起来，假装生活一切都好，粉饰太平，永远天真，永远快乐，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内里的悲惨就会一览无余。

江姜小声跟温凛说，“我给你说个秘密吧，你不要告诉别人喔。”

温凛郑重点头，“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说吧。”

江姜一只脚撑在地上，另只脚动着，身体随着秋千一起晃动，“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爸跟她争了很久的抚养权，终于法院把我判给了他。”

“但是你知道吧，有些男的抢到了抚养权也不一定就会好好对孩子，我爸就是这样。结婚没多久就酗酒抽烟，脾气暴躁，经常和我妈妈吵架，吵急了就开始打我妈，骂得特别难听。我刚开始特别害怕，后来也习惯了，听到他们吵架就回房间关上门，隔着门都能听到外面各种砸东西打骂的声音。等他冷静下来又开始跪在我妈面前认错反省，可是等哪一天他心情不好又开始打我妈，我妈终于忍受不了，提出离婚，他当然不会同意，就上法院去告他，同时跑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看见我妈不见了，找不到人发泄怒火，于是被打的那个人，变成了我。”

温凛惊愕，原来不是第一次遭受这种折磨，看到她低着头，特别心疼，“后来终于能离婚了，我妈本来要把我带走，但是我爸偏要恶心她，非不放手，就和她抢抚养权。我妈没有抢过，只好放弃，然后她组建了新家庭，还生了我妹妹，现在特别幸福。”

江姜哽咽了一下，还是继续，“他就是很恶心的一个人，自己破坏了整个家，看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不甘心，闹得我妈的新家庭鸡飞狗跳。可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的都像他那么恶心，那个男人对我妈挺好的，所以、、、”江姜抽了一下鼻子，“所以他就经常打我，把心里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清醒的时候还好，一喝醉就打的很凶，估计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特别碍眼特别屈辱的存在吧。”

温凛摇摇头，“不是！你是特别好的人，而且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江姜叹了口气，“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其实挺开心的，我妈妈她终于逃离了魔爪，拥有了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幸福家庭，我也不怪我爸，”江姜掩饰地笑，“你肯定觉得我有毛病吧，他那么对我，我是疯了才会不怪他。因为他是我的爸爸，世上最亲的人，其实他也没有打的那么凶，对我还是很好的，给我做饭，花钱让我上学，偶尔也给我买东西。我跟你出来逛街那天，忘记跟他说一声，他以为我也跑了，毕竟不会再有人会给他这样的人生孩子了，所以也怕会失去我这个唯一的女儿，而我，其实也很害怕，我还这么小，根本没有自己生活的能力，我不敢反抗，那一天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了怎么办呢。”

江姜好似理解一般，“他应该很想我妈妈吧，毕竟他还是很爱我妈妈的，他也很爱我，就是太喜欢控制别人了，又不懂得表达沟通，像他这样的人，可怜可悲，越想抓住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江姜一直没有抬起头，地上的砂石湿了一块，扬起的灰尘将它掩盖。温凛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做一个坚守秘密的人，拿出纸巾递给她，伸出手抱住她。

她不理解这样的感情，也无法苟同她父亲这样的行为，周围人让她们怎么做，她们照做就好了，她不想让江姜再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