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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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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宾楼位于太湖胥口旁,依山傍水而建,更兼陈设雅致,向来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到了端午赛龙舟时会宾楼的位置就更加紧俏。

不仅可以看到沿胥江而来的龙舟,还因丛林掩绕的缘故,闹中取静了起来。

故此每年端午时常有大户人家包下这里的屋舍来观赛的。

明珠坐在马车上,听梁宏在一旁夸夸其谈。

“龙舟从胥门开始,一路划到胥口,会宾楼看得最是清楚……”

端午时节,河道上挤挤挨挨,特别是胥江一路,因要赛船的缘故,更是不让寻常船只通过了。

故此一 大早起来,公孙越就和梁宏一道乘马车来接二人。

端午算个大节令,刘妈昨日也早早告了假回家去了。

家中连杯水都不曾烧得,只好请人去外边食肆共进朝食。

梁宏还则罢了,公孙越也是态度坦荡,全无矜傲之态。

几人坐在食肆内,引得人不住打量。

毕竟是繁华富庶的街道,哪家哪户没看过公孙大家的剑舞?

初时还有人疑惑,直到有人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公孙大家,公孙越从容应对,众人才确定了下来。

一时间食肆被来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店主和伙计红光满面,一边驱赶人群:“莫要惊扰到公孙大家!”

一边额外送上几样店中吃食,请公孙越品鉴,末了还一力免去几人今日的饭钱。

明珠冷眼旁观,除了来看热闹的人外,十成中倒有九成叫了同自己这桌相同的食物。

直待他们走远,店内还有人叫店主依着公孙越吃的几样上菜。

明珠心内不由好笑,前几日去梁家赴宴,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子弟一副鄙薄公孙越的模样。

但若真论起来,公孙大家的名头一出,至少吃饭是不愁了,就是不知那些子弟的名姓能赊几文钱?

马车一路行驶,明珠有些好奇地看向车窗外熙攘的人流,车内梁宏已经讲到了赛舟时的夺标习俗。

这倒是在京城时没有看到过的了,明珠遂凝聚起精神听他细讲。

“城中富商拿草扎成浮标抛在水里,里面放上自家商铺的信物,抢到的人自可拿着浮标去铺中兑换物事,每年价常有水手为抢标打斗起来的。”

明珠暗自点头,难怪京城没有夺标之事,即便有富商敢放标,又有几个皇家卫队的水手敢去抢呢?

行不多时到了会宾楼,与明珠所想的不同,会宾楼不是一座楼,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园。

会宾楼的伙计大约早已见惯了公孙越,对他们一行人并无意外,恭敬地将他们引到了一处楼宇前。

明珠悄悄张望,只见内里布置得清新雅致,有几人正在一处说笑。

见他们进门,也不起身见礼,纷纷笑道:“小梁郎君近日可好?”

又问:“公孙大家声望日盛,这些天我等听到的倒都是那日你如何一支剑舞压住那个不成器的路家子,可惜当日未去……”

最后才看向秦熠明珠二人:“想必二位就是小梁郎君和公孙大家所说的朋友了,我等自在散漫惯了,还请不要拘谨,随意就好。”

明珠看那几人时,倒都是文士打扮,或羽扇纶巾,或褒衣博带,全然是洒脱不羁的名士风流。

几人入座坐了,明珠这才看到桌上摆着一副画,想必适才他们正在品评这画了。

她并不懂画,也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

画的是赛龙舟,两条船上水手正一力向前划水,船头处击鼓手互相对视,略前那条船上的鼓手隐隐有挑衅之态。

岸边被观赛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间有小孩被卖甜水的小贩吸引。

这画与时下常见的山水花鸟人物全然不同,画面惟妙惟肖,人物衣着神态清晰可见,明珠一下就看入了迷。

她喃喃道:“真是有趣,仿佛真的看了一场龙舟赛似的……”

众人听她这样说,都笑道:“可不是如此!”

又纷纷向其中一人拱手:“仲文先生画功又精进了,当浮一 大白!”

明珠听到仲文先生,反应过来,自己床边的屏风还是仲文先生的画哩!

她忙看向仲文先生,只见那人一身白衣,头上一顶儒冠,面白微丰,蓄着短须,神态疏朗,果然是名士风度。

仲文先生招招手,当即就有侍从捧着酒水上前,为在座的客人斟酒。

他轻摇折扇,缓缓道:“从前作画总以意境为上,前几日突发奇想,若只管以实景来画,却不画什么闺中怨女,画些市井图像来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惜这画不是时下流行,只得给大家取乐罢了!”

众人都笑道:“这是哪里说来!”

“阳春白雪自是崖岸高峻,下里巴人难道就无可取之处了么?”

“就如现下时文最喜东坡之清隽沉厚,但三代之上的骈赋也自有其绮丽滋味。若是东坡的文章放在从前,也会被认作文气不足罢!”

“从心而发,方成文艺。若是为了时流勉强塞责,反倒落了下乘。”

……

众人就着画说开去,从国策治学谈论到奇闻逸事,乃至谈论到了柴米价格,直听得明珠咋舌。

虽然出身乡野,但若真议论起来,明珠也算是见识过皇朝最上一层的人物。

她本以为这些名士与从前见过的人一样,要么道貌岸然高谈阔论,要么夸夸其谈不知所云,纵然不是眼高于顶,也该谈论些风花雪月。

再不想他们既无盛气凌人之态,也无奴颜婢膝之仪,与昨日的士族子弟全然不同。

甚至于她随手用几片细竹叶编成的小鱼也被他们真心夸赞。

是真名士自风流,明珠真的很喜欢这次聚会,和这里的人。

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明珠也能更好地打量这处楼宇。

她惊奇地发现这里的窗户明亮非常,竟然也都是用的水晶玻璃。

梁宏得意地凑过来:“仲文先生是会宾楼的主人,他与我家向来交好,又爱新奇雅致,故此烧成的水晶玻璃先给他使用了。”

明珠吃了一惊:“会宾楼的主人竟然是仲文先生?名士不都是超然物外,不喜外物拘束的么?”

梁宏嘿嘿一笑:“名士也一样要吃喝,没有产业如何做得好名士?何况又不需要他亲自打理,多个产业有什么不好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如那些地主乡绅,良田千顷难道还要他们自己耕种不成?”

名士如何过活明珠不知道,但若说起地主,明珠是实在见过的:“那倒也不一定,我在乡下时农忙时节村里的大户一样要下地做活的,就算不是自己下地,也要每块地挨着看农户做得如何,可不省心哩!”

梁宏哈哈笑道:“那些小地主算什么,真正皇帝才是大地主,难道真要他拿着金锄头去刨地不成?”

明珠何曾听过这样大逆不道之言,登时瞪大了双眼,惊呼一声,又忙捂住嘴,小心地向四周看看,直看到没有人注意这里才放下心来。

梁宏看她如此,好笑道:“你吃惊什么?岂不闻古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是最大的地主难道有错?”

明珠细细思索一番,只得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但哪有这样说天子的……”

梁宏毫不在意:“这有什么,即便天子真的在这里,难道能说这话不对么?”

明珠心中暗想:天子倒是不在,前太子却实实在在是在这里的,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虽然宾客人数不多,但是宴席依旧热闹非常。

明珠看着一人拔下发上玉簪去敲金酒壶,金石之声清脆动听,变成一段好听的旋律。

另一人则随之起舞,宽大的袍袖不住飞舞,不是顶好的舞蹈,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意趣。

她看得入了迷,眼前的酥酪都忘记吃,直待曲毕舞散,方才与众人一道鼓掌。

明珠激动得红了脸,心中却想道:适才的舞蹈自然是比不上公孙大家,但给我的感觉倒是不分伯仲,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还不待她想出个头绪,已有人说道:“子厚兄一舞,出自胸臆,全凭自然,合乎节律,妙极妙极!”

子厚微微拱手:“不过偶然有感,随心而动罢了,难得的是伯雅兄的好节律。”

他叹口气:“只是可惜了上好的玉簪。”

伯雅满饮一杯,毫不在意:“一支玉簪能值几何?此时欢愉过了却是再难寻觅……”

他振衣而起,吟诵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众人皆是拊掌大笑:“好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今日须与尔同消万古愁才是!”

明珠一面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一面又在心内暗戳戳地想:果然要做名士首先得家底厚,那样好的玉簪坏了都能面不改色。换了我肯定是不舍得的,此时欢乐不假,之后定是痛苦不已……

一时宾主尽欢,明珠此前从未有过此种体验,自然兴奋不已。

秦熠过往即便结交过名士,也总须端着身份,哪比得上今日席中几人才学既高,又都是性情中人,相谈十分投契。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女前来寻他:“娘子有些事须与秦郎君商议。”

秦熠心下一沉,忙四下看去,果然不见明珠身影。

他心内困惑非常,不知明珠遇到什么事。

待被侍女引至屋内,一眼见到的却不是明珠,而是公孙越。

秦熠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公孙越的声音:“既然来了,怎得要走,秦郎难道觉得我是吃人的怪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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