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沉默几秒,手忽然扣在车窗上,整个人动作乍然,仿佛静水骤起风浪,猛地踩着座椅跃出去。停然看傻眼,险些没分清油门和刹车,身体被惯性带得弹起,手忙脚乱地踹开车门。
“既白!你做什么?”她霎时被惯性的恐惧冲昏了头,上前紧紧钳住她肩膀,“很危险,知道吗!”
方既白冷不丁问:“你和池菏羽究竟什么关系?”
停然一下子语塞,眼珠子卡住般不转动。方既白眼睛掣着她,半晌,毫无征兆地使劲晃晃头,似乎脑子忽然混沌了,扯住停然衣袖,不及说什么,就双目失神地往后栽下去。
视线里已没有那张辜负的脸,只有无垠的天廓与萧索的枝桠。
再醒来,眼前是熟悉的洁白天花板。炽白的灯光照得她眉头皱紧,一连眨了好半天眼睛,才适应过来。
手背上一块止血贴,似乎输过液。赤脚踩在地板上,双腿软绵绵,仿佛不是自己的。
门外依稀传来交谈的声音,方既白拖着笨重的身体,把脑袋贴在门板上,听得断断续续。
“总体来说,恢复情况良好,突发的昏厥主要是重感冒、加上过度多思多虑所导致的……至于其它病情……如果在大部分记忆都恢复的情况下……始终想不起来的那一小部分……主动抑制性遗忘……除非经颅磁刺激……有全部恢复的可能……”
“不用,”竟然是池菏羽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事以后再议。”
方既白不禁扣紧门把,迫切地想听到更多,然而门外一阵脚步,医生似乎离开了。方既白叹了口气,正要回床上躺着,又听池菏羽再度出声。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方既白复又把耳朵贴上去,听出池菏羽的声音里带了些不快,“我让你盯着她,偏偏每次她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
“对不起,社长。”是停然。
池菏羽稍后没再讲话,方既白纳闷之际,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不重不轻,落在谁脸上不言而喻。她心里跟着猛地震荡,霎时什么也没多想,手上一紧一松,门径自开了。
池菏羽扭头,就见方既白半边身体挂在门上,喘着热气,虚虚软软朝自己深蹙眉头。
“你别对她动手,”话一出口又觉察不对,“这是医院,菏羽姐姐。”
池菏羽淡漠的神情逐渐明晰,她行至方既白身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停然很快红着半边脸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既白收回目光,好巧不巧地对上池菏羽的眼睛。
她先是心惊了一跳,随后感到整个人被拽住。只三两步,就被池菏羽丢回床上。身体在柔韧中弹了弹,她没忍住咳嗽两声,或许是这副破嗓子留住了池菏羽要离开的脚步。
她回头,侧额绷得紧紧的:“方既白,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是吗?发着高烧,还敢四处乱跑。”
方既白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池菏羽重新在床边坐下,不知今天从哪儿来,似乎很急,一侧的袖扣散开了。她隐有不耐烦,只是不经意瞥见床上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也定了定。
她伸手把被子拉上去,方既白别开头,在她的视线里愈发觉得自己鄙陋。出神时分,一只手在她颈侧轻轻揉了揉。
“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她说,“为些无关紧要的事折磨自己,说你什么好?”
无关紧要,又是无关紧要。在她眼里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方既白恍恍惚惚地抬眼。
“跟我有关的事,对菏羽姐姐来说不都无关紧要吗?我一个人觉得重要就好了,不劳您操心。”她掩住唇咳嗽,又问:“只不过,我始终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哈……”池菏羽几乎是淡淡笑了一声。
接着,自从坠海失忆之后,她头一次听见池菏羽的真心话。她仍然平静,永远都平静。
“出生在这个家是错,成为源摇的亲妹妹是错,我们之间也是错。错就是错,我做错得比你更多。为了弥补这些错误,你必须过回正常的生活。但是……”
方既白感到温软的嘴唇在她额头上短暂地停留。
“既白,结婚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所以,胡闹也好、顽固也好,都得有个限度,不要再和从前一样了。”
方既白大脑愈加糊作一团,眼神勉强清明:“今天是什么日子,难得菏羽姐姐有耐心和我说这些话。”
池菏羽从她的话里听出明显的讽刺,没搭理,兀自继续她的论断,声音落在方既白耳朵里,已有些风雨飘摇。
“婚姻不需要爱情、忠诚、陪伴,那是普通人的幻想,你出生在三上,怎么能把自己当作普通人?”
方既白笑了一下:“不是普通人,还能是什么?”
池菏羽说:“你是前社长的女儿,源摇的亲妹妹,多少人都盯着你。”
“在你眼里呢?”方既白问,“在你眼里,我就不能只是我吗?”
这人沉默良久,道:“从你回到本家开始,就不能做自己了。你不能,我也不能。既白,不要恨我。”
“我为什么会恨你?”
池菏羽又是沉默,顶光亮白,照得她容颜岑寂,鼻梁上一道淡淡的光。
很快方既白就阖上眼,装作睡着。池菏羽的真话不会太多,她的真话比赤裸的羞辱更伤人。因为字里行间那么义正辞严,那么懂得体面。她的周到让方既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咔哒”,门被掩上了。期间有医生进来,问过她的状况,写字板上娑娑的动静扰得方既白连昏睡的欲望也失去,只好干瞪着眼睛,百无聊赖地体会身体的烧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