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是最标准的新年。

余家有个老习俗：初一这天早上不许叫起床，睡到几点都随各人，并且这一天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挨骂。

所有的规矩都随着旧岁一同翻篇，只留下满屋子的宽容。

余生是被生物钟催醒的。醒来时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才凌晨五点。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鞭炮声。

被窝外的空气已凉透，即使时间尚早，她还是没有起身维持晨跑的习惯。

冬日的人总是容易惫懒，谁不想在暖意尚存的被窝里多停留一会儿呢？

手机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全是来自同学和朋友的“新年好”。

她前世总希望能和大家处好关系，人缘却没有多好，也未曾在一夜之间收过这么多祝福。

不像上辈子一样刻意维系关系，反而在放松随意后收获了不同的回应。

余生侧过身，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暖意，开始一条一条认真地回复。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话，一直回了十几分钟才结束，手都有些僵直了。

大多都是些普通的祝福。

崔浩然也给她发了，和他平时说话习惯一样，简洁明了：【祝你新年快乐，事事顺心】。

纪邵发的倒是长了一些，看着有些像群发的，余生就简单回了句【新年快乐】。

白琪琪发的贼长一串，最后还跟着“明年碾压一高所有人”的豪言壮志。

陈旭的祝福也很长，大意是明年还得麻烦她，求她别嫌烦，顺带说了一堆吉祥话。

时辰的消息也在列表里，是零点发来的，措辞寻常，甚至显得有些生硬：【新年好，祝你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人与人初相识时总是礼貌克制，可余生却还记得，那几年他每逢新年，发来的祝福总是花样百出，风趣又温暖，字字句句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只为逗她一笑。

她垂了垂眼，按下了心底的不适感，也客客气气地回过去：

【新年好，愿你新的一年内心丰盈，事事顺遂。】末尾附上一个乖巧的动画笑脸。

没想到对方竟然很快回复：【早上好。】

他不是没手机吗？怎么还能秒回？

余生挑了挑眉，不禁猜想他是不是通宵玩电脑了。

【余生：居然秒回诶！睡这么晚又起这么早，不困吗？】

【时辰：有点困。和我爸妈弟弟一起出去旅游，得起早。】

余生恍然大悟。是了，时辰家里确实有新年举家出游的传统，只是从前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一次也没去过。

那时他温温和和地笑着：“我想你陪我过年啊，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好看的女朋友，我哪舍得走？”

可余生心里明白，他哪里是舍不得走，分明是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家，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独自面对冷清。

他什么都知道，却从不说破，只是用他笨拙又温柔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已经碎过一遍的心。

回过神来，余生指尖微动：【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隔壁房间仍然没有动静。半夜她起床喝水时，还隐约听见那对小情侣压着声音斗嘴。

最近余安忙着帮她弄网店的事，两人倒难得安静了几天，如今闲下来，吵吵闹闹的情侣间小情趣便又开始了。

余生不太能理解这种你来我往的拌嘴，只觉得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安静些好，于是默默关上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等她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让人瞬间清醒。

晨跑显然不太现实，余生洗漱完毕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坐回了书桌前，翻开了物理竞赛习题。

她是个有些分裂的人。

喜欢物理的缜密逻辑，也喜欢数学解题时灵光一闪的畅快，甚至也享受语文对微妙情感的精准捕捉。

于是做完几道题后，见家中依然静谧，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本子封皮经过一学期的使用已经有些磨损，里面零零散散记着她的各种念头和情绪。

她打开笔盖，一字一句写下从昨夜到今晨那些细碎难对他人言的纷乱思绪。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透出了一抹淡淡的青白。

余生抽离的感知也逐渐回归，内心愈发平静。

大概是昨日见了太多故人，思绪才会那样繁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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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里的日子过得还算顺遂，如果忽略初三那天去余福老家陪爷爷奶奶吃饭的经历。

奶奶陈秀娣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余福行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余庆、一个姐姐余梅，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余琴和余明。一大家子人，本该是热热闹闹、家族兴旺的景象。

但就像除夕夜冒出来的余明一样，这家里的余庆以及她奶奶陈秀娣，都不是省油的灯。

爷爷奶奶住在乡下老屋。大儿子余庆就住在离老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可即便住得这么近，他对父母依旧不闻不问。

倒也不是完全不管，他会时不时晃过去，把其他子女给老人买的营养品、年货一样样搜刮走，嘴里还振振有词：“你们年纪大了，吃这么好浪费，我帮你们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