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把手按在那面石壁上了。
那妖怪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走之前还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娘子等我回来”,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桑没有应他,因为他现在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装了。
等那道光晕彻底消失,秦桑立刻从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一辈子跟一个妖怪待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他真的会死的。他爹还在桃花村等他,他那些羊还在山坡上等着他去放,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秦桑走到那面石壁前,伸出双手,再一次仔细地摸索着每一寸石面。
石壁冰凉,触感粗粝,跟普通的山岩没有任何区别。
秦桑咬着嘴唇,把脸凑近了石壁,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常年干活却天生底子好的人才会有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放羊的鞭子,抱过刚出生的小羊羔,也给父亲端过药碗。现在,这双手正在一间妖怪的牢笼里,徒劳地寻找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
秦桑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是他凑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发现。秦桑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已经想不起来这几天他有没有发现这个纹路了,现在只要有一点可以逃跑的预兆他就很开心了。
这会不会就是出口的轮廓?又或者是绿云的陷阱?
秦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整个按在那个圆形中央,用力往下一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侧着按、斜着按、两只手一起按。石壁依然纹丝不动,那道细纹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装饰,对他的所有尝试都无动于衷。
秦桑:……
玩我呢?
他走到桌案边,端起冷掉的茶灌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得想别的办法。
出口只有那一个,但妖怪能穿过去,不代表人就穿不过去。秦桑琢磨着,也许那道光晕就是一种法术,而法术是可以破解的。
可他对法术一窍不通。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桃花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见过的最离奇的事就是村里王婆子家的鸡突然不下蛋了,后来发现是黄鼠狼偷的。他哪里知道什么法术、什么妖怪?他连道士念的经文都分不清哪一种。
想到这里,秦桑忽然仰天长叹。
话说他这段时间心也够诚了吧,有事无事就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字,可这诸天神佛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现在心里面有一个隐秘的猜想,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世界跟他以前看过的小说世界一样,只有妖怪,没有神佛。
只有各路修成的妖精怪物,却没有任何神仙,只有妖怪们为祸世间,而没有神仙庇护世人。
最好希望不是这样,不然的话,这样也太细思极恐了。
唉,如果真的能出去,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跑多远,他一定要找到一个能把绿云收了的人。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秦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山洞的顶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轮不会移动的月亮。
秦桑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第二声闷响传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秦桑猛地站起身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什么?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山洞内部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山体。
大自然地震了?还是他刚刚暗地里猜测满天神佛被警告了?又或者火山爆发了了?
第三声。
轰——
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青铜烛台晃了几下,差点倒下来。秦桑伸手扶住桌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管了,有变动就是好事,再这样一成不变,待在这个地方,他真的要死了。要真是地震说不定他真的能逃出去呢。
然后秦桑就看到了那面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他之前发现的那种细如发丝的天然纹路,而是一道真正的裂纹,从石壁的正中央蔓延开来,像是被人从外面狠狠劈了一刀。裂纹越扩越大,细碎的石子从上面掉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轰——
第四声。
石壁炸开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山洞像是捅了一拳。
秦桑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桌案边缘。等烟尘稍稍散去一些,他放下手臂,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石壁上破了一个大洞。
洞口的边缘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力量刚刚从这里穿透而过。阳光从那个洞口倾泻进来,明亮、刺眼,那是秦桑十几天来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阳光。
秦桑被刺得眯起了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洞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个子不算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着一张正在燃烧的符纸,火焰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灼热的气浪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个道士。
秦桑的脑子嗡了一声。难不成这个世界的道士和尚真的有本事?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那个人影从洞口跳了进来,落地的姿势不算优雅,甚至还踉跄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他站稳之后,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抬起头来。
秦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干净。他的眼睛大大,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道观后面那片竹林里刚长出来的新笋。
少年道士站稳之后,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视线定格在了秦桑身上。
然后他就愣住了。
秦桑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青色的外衫,头发没有束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
他的脸被太阳光的光映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嘴唇因为刚才咬过而微微泛着红。他的眼睛是那种极为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和几分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倔强。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跟这个遍地碎石、烟尘弥漫的山洞格格不入。
少年道士张了张嘴,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
“你……你是人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这个问题本身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秦桑终于回过神来,听到了这十几天来第一句来自外面的、不带任何妖气的话。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是人!”秦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步朝那个少年道士走过去,“我是桃花村的,我叫秦桑,我被一个妖怪抓到这里来,已经十几天了!”
他说着,一把抓住了少年道士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袖子的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秦桑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这个道士就会消失不见。
少年道士被他这么一抓,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秦桑攥着他袖子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抓在他灰蓝色的道袍上,显得格外好看。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秦桑的脸,那双清亮的杏眼含着泪,眼圈红红的,长睫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在光线下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
少年道士的耳朵更红了。
“你……你别哭啊。”他有点手足无措地说,“我、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我不是特意来救你的,我是刚好路过。不对,也不是刚好路过,我是听村里人说有人失踪了,又看到这座山妖气很重,就想来看看。
我真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你、你先别攥我袖子,你攥着我没法动了,不是,我不是不让你攥,你想攥就攥吧,我就是……”
他说得语无伦次,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干脆住了嘴,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懊恼。
秦桑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已经十几天没有笑过了。
那个妖怪绿云长着一张妖艳的少年脸庞,笑起来明媚如春风,可秦桑从来没有觉得那笑容好看过。现在面前这个真正的少年人,笨嘴拙舌、面红耳赤的样子,却让秦桑觉得像是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暖到胸口。
少年道士看到他笑,整个人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讷讷地吐出几个字:“你笑起来……真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根子烧得通红,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不是,我是想说,咱们得赶紧走。我破开这个结界的时候用了爆破符,动静太大了,那妖怪肯定已经察觉到了。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秦桑一听这话,立刻松开了他的袖子,正色道:“好,我听你的。”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秦桑身上的单薄衣衫,皱了皱眉。
“你就穿这些出去?外面山风大,你这衣裳太薄了。”
秦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松散地披在肩上,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锁骨。他连忙把衣襟拢好,又从床榻上抓起一件绿云给他准备的披风裹在身上。
那披风是青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脸越发白净精致。
少年道士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率先从洞口钻了出去。秦桑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爬过那堆碎石,尖锐的石棱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