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李二打断了他,那双直愣愣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浓重的执拗。
“你是男是女我都不在乎。你说了要嫁给我,你就是我娘子。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你就是我的。”
“我听老人说,娘子在新婚的晚上要做那个,我要试试,现在开始吧。”
秦桑:你不要过来啊!我试你祖宗十八代呢试?!
但是秦桑被吓得动不了了,李二……那不是傻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蛮横的执着,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一般。
“你听我解释……”你听我狡辩……
想编一个谎话圆过去,但李二没有给他机会。
“别怕。”李二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会对你好的,我昨天去买过小人书了。”
秦桑闭了闭眼,两行清泪,在心里面默默流淌。
挖槽!玩大发了,这居然还是一个聪明一点的傻子……居然还知道买小人书看……
那一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李二的身体素质强悍得不像是人类,秦桑一直在哭。
到后来秦桑的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感觉到李二凑过来吻他眼角的泪,动作意外地温柔,和刚才那个蛮横的野兽判若两人。
“别哭,”那人在他耳边说,“你哭起来也好看。”
秦桑想骂他,但实在太累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他是被太阳光照醒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地想翻身,身体刚动了一下,一阵剧烈的酸痛就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炕上。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腰像是断了,腿像是被卸了,连手指头都酸软无力。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大红鸳鸯被,被子底下的身体不着寸缕,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是红的,有些已经隐隐发青了。
秦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李二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门吱呀一声响了。秦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朝炕边走来。他睁开眼,看见李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站在炕边,正低头看着他。
“醒了?”李二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喝点粥。”
是一碗野菜肉糜粥,熬得很稠,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秦桑确实饿了,肚子里空荡荡的,但他浑身上下都疼,连坐起来都费劲。
他试了两次,手臂撑在炕上直发抖,最后还是李二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
哼哼,秦桑才不会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吃东西肯定要吃的,等养好伤之后他就跑路。
秦桑接过粥碗,低头默默地喝。粥的味道意外地不错,肉糜剁得很细,野菜也嫩,咸淡适中,不像是傻子能熬出来的东西。
他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李二,发现对方正坐在炕边看着他,眼神跟昨晚一样深沉执拗,却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李二忽然问。
秦桑愣了一下。他们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名,成亲拜堂的时候用的也是个假名。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名字没什么好瞒的,就低声说了两个字:“秦桑。”
“秦桑。”李二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名字,桑桑。”
秦桑被他这一声“桑桑”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想说你别这么叫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处境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迷药不管用,体力又完全不是对手,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惨。
他得先稳住这个傻子,等身体恢复过来再做打算。
“你叫什么?”他问。他只知道这人叫李二,但叫李二的人多了去了,他想知道他的全名。
“李铁栓。”李二说。
李铁栓……秦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土得掉渣,跟他这个人倒是挺配的。
李铁栓看着他喝完粥,又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擦手,然后又问他要不要上药。秦桑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牙说不用。
李铁栓也不勉强,只是又坐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秦桑手边。
“这是什么?”秦桑问。
“打开看看。”
秦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银簪子,做工不算精致,但分量很足,看起来值不少钱。
“我自己打的,”李铁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笨拙的讨好,“给你的,你喜欢吗?”
秦桑拿着那支簪子,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这个傻子,不,是真的把他当娘子了。
可是他不是女人,他也不想当任何人的娘子。他只是想骗点钱跑路而已。
“喜欢。”他垂下眼睫,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你。”
李铁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张呆滞的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憨厚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秦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是我娘子,”他说,“我的就是你的。”
秦桑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头,让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表情。他心里在想的是,等过两天身体好了,怎么从这个鬼地方跑出去。
李铁栓那天说的话很多,比秦桑之前几天听到的总和还要多。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秦桑,他的钱都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大概有三十多两银子,还有一些碎铜钱。他说这些钱以后都给秦桑管,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说他从小没爹没娘,一个人在山里长大,没人教他怎么跟人相处,大家都说他傻,他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但他会对秦桑好,好一辈子。
秦桑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是:三十多两银子,够他贿赂官差办一个户籍了,还能剩一点做盘缠,足够他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李铁栓接下来的话,让秦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但是,”李铁栓的语气忽然变了,还是那样低沉的、沙哑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你不能走。”
“我听别人说了,男人是不能当娘子的,所以我感觉你会跑掉,因为我听别人说,男人是不愿意给别人当娘子的。”
秦桑:这不废话吗?正常人都知道。我这也就骗骗你这个傻子了。
“桑桑,你不能走,”李铁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拜了天地的,不能反悔。你要是敢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再配上他强悍的体格要比任何威胁都要让人恐惧。
秦桑抬起头,对上李铁栓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痴傻和呆滞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敢跑路,”李铁栓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这样你就只能躺在床上,我养你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呆呆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秦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因为普通人说的话可能是开玩笑,但是这种话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那很有可能是真的。
“我……我不跑。”秦桑低下头,声音发颤,“我哪也不去。”
呵呵,你说了,我更要跑了。
李铁栓又露出了那个憨厚的笑容。他伸手把秦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地说:“乖。”
秦桑被他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李铁栓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某种不可撼动的力量。
他身上全是这个男人的气息,那种混合了草木、泥土和兽皮的气味,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告诉自己,先忍一忍,再忍两天。等身体好了,等李铁栓放松警惕了,他就跑。
然而秦桑不知道的是,李铁栓的敏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一百倍。
他养了五天,身体恢复了大半。
这两天里李铁栓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兔肉、山鸡、河鱼,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半只野猪腿。
他不让秦桑下地干活,连水都不让他烧,说是怕他累着。而且还打造了一个新的坚固的木门,他出去的时候就关上。
“怕野物进来。”李铁栓是这么解释的。
秦桑笑着点了点头,内心却在暗骂:防谁呢?呵呵。
第六天,李铁栓天不亮就进山了。走之前他照例把门从外面锁了,秦桑躺在炕上装睡,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山路上,又等了大概两刻钟,确定他不会半路折返,才翻身坐了起来。
这房子这么破,我从哪里跑路不是跑路?秦桑完全可以从后门跑路,没想到吧,你个傻子,防住了前面,没防住后面。
啧啧啧,拜拜了您嘞!
外面的空气冷冽清新,秦桑深吸一口气。他的脚落在地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层枷锁,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自由了。
秦桑想着这傻子肯定进山打猎了,自己大摇大摆从正路跑路应该没事儿的。这会儿他还在美美的想着以后呢。
如果到了镇上,他就先去当掉那支银簪子换些盘缠,然后想办法弄个假户籍,远走高飞。
他走得很快,因为怕那个傻子临时回家,要是发现他不在家,那就糟了。
然而他没能走多远。
秦桑的身体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山路上走了不到两里路,就觉得腰酸腿软,气喘吁吁。
他扶着树干停下来喘气,心里估算着李铁栓大概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跑了。他上次进山打猎,最短的一次是两个时辰,这次应该也差不多。两个时辰,足够他跑到官道上了。
他歇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沉甸甸的、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山林里的枯枝落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声音从山下的方向传来,正在飞速地逼近,像是一头野兽在丛林里穿梭。
秦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他拔腿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秦桑尖叫了一声,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树的树干,疼得他眼冒金星。
等他回过神来,李铁栓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李铁栓的脸上还有汗珠,头发上沾着碎叶,看起来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桑,里面翻涌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桑桑。”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甚至在微微发抖,“你答应过我的。”
秦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李铁栓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他怕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你答应过我不跑的。”李铁栓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但语气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你哪也不去。”
“我……我只是出来走走……”秦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山里风景好,我想出来看看……”
“撒谎。”
这个傻子在这个时候这么敏锐干什么?
李铁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声闷雷炸在秦桑耳边。
秦桑浑身一震,缩着肩膀往后躲,但他的背后就是树干,无处可躲。李铁栓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秦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要去哪里?”李铁栓问,“你骗了我的钱就想跑,是不是?”
秦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李铁栓发现床底下那个瓦罐不见了。他确实拿了那个瓦罐,临跑之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
三十多两银子,不算多,但也不少了,足够他应付一阵子。
他以为李铁栓要晚上才会回来,到时候他早就远走高飞了,没想到这个人回来得这么快。
“我没有……”秦桑狡辩中……
“你拿了。”李铁栓打断了他,“瓦罐不见了,你也不见了,桑桑,你当我是傻子吗?”
秦桑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这方圆百里谁不把你当傻子?
他知道再狡辩也没有用,李铁栓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不是真的蠢。人赃俱获,他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李铁栓低下头,额头抵在秦桑的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秦桑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翻涌的情绪,像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我跟你说过什么?”李铁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底下藏着的重量,让秦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我的钱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走。”
他的拇指摩挲着秦桑的下巴,动作意外的轻柔,和他眼睛里的风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我娘子,你答应了嫁给我的。桑桑,做人要讲信用。”
秦桑的睫毛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流到李铁栓的手指上。
那滴泪温热,李铁栓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拇指替他擦去了,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弄疼他。
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秦桑浑身冰冷。
“我们回家,”李铁栓说,“回去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秦桑是被李铁栓扛回去的。
他趴在男人的肩膀上,头朝下,颠得头晕眼花。他挣了两下,李铁栓的胳膊就像铁箍一样勒住了他的腿弯,让他动弹不得。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喊叫也没有用,更何况李铁栓的气场太过恐怖,他不敢喊。
回到那间土坯房,李铁栓把他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他。他一只手抓着秦桑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开了卧房的门。秦桑被他拽着进了屋,然后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条铁链。
拇指粗的铁链,一头连着一只铁环,里面垫了一圈破布,大概是怕磨破皮。铁链很长,从地上一直延伸到炕边,足够人在屋里走动,但走不出那扇门。
秦桑看着那条铁链,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去,傻子还玩上囚禁play了?
“李铁栓……”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这样……”
李铁栓蹲下身,拿起那只铁环。他抬起头看着秦桑,眼睛里的风暴还是很恐怖。
“桑桑,”他说,“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好骗。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是我娘子,你不能反悔。”
他把铁环打开,秦桑一直在挣扎,但是没有用,这傻子轻轻松松就制止了他。
“你听话,”李铁栓站起来,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低沉又温柔,“你已经嫁给我了!不能跑的!”
秦桑伏在他怀里,内心暗骂一通。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傻子居然有这样的心机。
他错了,他真不应该骗老实人的。
他闭上眼睛,悔不当初。
那一天晚上,月亮没有升起来,太阳又很晚升起。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里飘摇不定,就像他的未来一样充满不定性。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李铁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桑桑,”那个人说,“你是我的。”
秦桑不想说话,他跟一个一根筋的傻子说什么啊。
他最后的感觉,是李铁栓把他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他的怀抱是滚烫,心脏跳得很快,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
秦桑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心想:得找个办法软化这傻子的心防,他可是直男,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山沟沟。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双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的眼睛,和他想着同样的事。
下一次,不能再让你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