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他自她身侧疾退,衣袍翻卷声犹在耳畔,门外灯笼落进来的光,将船舱照得朦胧一片。她看见了弩箭破空的轨迹,而他的身影在箭矢的来处不断闪避腾挪,每一次明灭都与那些追命的冷光擦身而过。
她站在原地,凭听觉分辨出了屋里七个人的位置。
东南角那个脚步最快,动作凌厉,却在防备着,不敢轻易靠近他,西北窗户边上有木条松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拆解。
她正要提醒,忽而琴音炸响。那声音沉郁如钝刀破空,直直劈向门外,音律连绵不绝,碾得空气都在震动。船舱内外惨叫迭起,竟与那琴音绞成了一曲骇人的杀伐之声。
一枚暗器贴着她耳畔飞过,削断了她一缕发丝,打进她身后木柜里,琴音在那一瞬消解,门外传来利刃相击的声音。
太黑了……那缕断发自她手背上轻轻划过,她低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双眼显然还没有适应这样环境,贸然行动后果难料。
“还有五个人。”她听了一下,开口提醒,声音平稳,“西北角两个,呼吸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有哮鸣音,肺不好。正东一个脚步虚浮,体重不超过一百三十斤。你背后……”
一阵风鼓进屋里,弩箭打破的窗户吱呀乱响,她顿了顿,闻到一股血味,很淡,湿答答地缠在带有木头气息的空气中。
“你背后有血腥味,不是新伤,是金创药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黑暗和混沌中,她渐渐看出了几团交替浮现的暗影,屋里确有四五人来回走动。她勉强分辨那些轮廓,却始终抓不住他们确切的方位。
光线依旧太暗,像隔着一层晃动的黑纱,她听见一瞬轻笑,一个高大的身影闪到她面前,右臂环在她颈后,以一种笼罩保护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却没有碰到她。
“坊主,”许云洲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这种时候,你该害怕。”
她能感觉到他五指张开,手心的热度几乎笼住她整个后脑,可那指尖始终悬在她发顶上方微微一寸,像怕碰乱了一般迟迟没有落下。
许知非平静道:“害怕会升高皮质醇,导致手抖或判断失误,不划算。”
西北角两道脚步声疾扑过来,许云洲又笑了一下,旋身拂弦,音韵如虎啸般破空而出,似活物般贴着许知非身侧蹿向暗处。她就在他身后,却像隔了一堵墙,割人心神的声音在她身前暗淡下去,她能听见,却没什么感觉。
就在她细察之际,暗处传来两声闷响,隐约可见有两人倒地翻滚,随即惨叫不绝。
“许先生……对外说自己是琴师时,自己信吗?”
“人总有副业不是?官差皆不能阻的……许大人?”
正东方向,一点火光刺破了黑暗。
许知非目光一厉,摸到案上那盏三叉烛台,铁铸的底座沉甸压手,她一把抄起,扬手便扔过去。
烛台翻旋着砸在那人手腕上,火折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溅开一蓬火星。
许知非盯着那团将熄的火光,分神不过一瞬,头顶恶风扑至。一道黑影自梁上掠下,刀光径直砸向她。
许云洲将她拽到怀里,手里那张瑶琴直接砸在了地上。
他以身做盾,一手护在她后心将她按向自己,一手扣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
刀光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随后“咔嚓”一声,那光点落下去,砸在地上。
那人影还想挣扎,许云洲反手一掌劈在他颈后。
整艘船像是在一瞬间静下去,黑暗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浓稠。许知非整张脸埋在他胸前,耳朵里全是他极快的心跳声。
“……可有伤着?”他声音很稳,轻得像怕吓到她。
“没有,”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但你再抱紧点我的肋骨可能会骨折。”
他像烫到一样松了手,却没完全放开,手臂还绕在她背后,低头看她。
门外,灯笼还在雨里摇摇晃晃,仿佛灯下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它们无关。它们还是一样亮着,还是一样在摇了摇去,没有人会想在杀人的时候去劈下那盏灯来,除非它刚好能用。
落进来的光极淡,自顾自地亮,将许云洲的侧脸浸在半明半昧里,朦胧得像随时会化散开。
他看着她,睫毛把眼睛勾成了两道暗暗的弧线:“方才……”
“你分心了。”许知非没办法跟他发自内心地袒露任何感受,下意识地抗拒交流,语气像是在写验尸报告,“最后那个人的心跳在火折飞出去的时候就开始乱了,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你应该提前三秒辨别他的位置。还有,你的琴,打偏了,没有打中要害,只是擦伤了耳膜,他们还能喘气,只是耳朵疼,在凶险些,便还有爬起来的机会。”
许云洲默了默,门外传来察子清理尸体的交谈声。
“许知非。”
他又连名带姓的叫她,没好事。
“干嘛?”她冷冰冰地回答,手臂动了一下,试图从他怀里挣出去,“啧,有话就说,别以为力气大就了不起。”
“你有没有……别的想跟我说?除了案子,除了……各式各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