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老道士回话,“洛丽塔”踩着方跟小皮鞋,哒哒哒地下了台阶,一路趾高气昂如同战胜的斗鸡。
老道士才讨了个没趣,接着后背又被撞了一下,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
“谁啊!”他生气得回头。
“哎哟,不好意思啊,刚刚滑了一下,撞着您了。实在抱歉。”地上干干净净,没垃圾也没水渍,天知道乔梓怎么能滑一下还推了他一把。
但是乔梓认错态度良好,倒是让对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这个人还是宋家的客人,这老道士瞪了她半天,最终也只能一拂衣袖,气呼呼得走了。
“你在他身上抹了什么?”白河从后面走过来问道。
常恩车停得老远,所以自己先去取车,在门口等的只有白河和乔梓。
“香灰啊。从香炉里带出来的。”乔梓拍了拍手。她对今天早上的送别仪式疑问颇多,虽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半睁半闭久了,心里多少有点气。这会儿报复在这个讨人嫌的黄袍老道身上,算是散了一半。
“香炉里的东西有问题。宋文言说里面点的是沉香。但是沉香不该那样阴湿粘稠,简直和今天引过来的死魂一模一样。所以我猜里面的香材可能被人掉包了,就趁着没人注意顺了一把香灰。不过宋家可都是制香的行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而不被发现,这人不简单。”
白河:“那你为什么要把香灰抹在那个道士身上?”
“这人跑人家家葬礼上说三道四,烦人得很。我送他一把招死魂的香灰,回家路上给他解解闷,也算他不枉此行。这老道士虽然没什么慧根,但身强体健,没事的”
乔梓长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这个遗体告别仪式上的问题,你想说吗?”
可是白河依旧冷脸。他肤色本就带着不见天日的白,嘴唇薄,唇角自然下垂,加上表情不多,容易让人没什么亲近感。这么一冷下来,就格外不近人情。“小乔,玉氏既然已经离开,那这个道士和宋家,都不关我们的事。”
“我说的就是玉氏的事,我发现……”乔梓话说一半,看着白河的冷脸。“其实你都知道是吧?”
没有理由乔梓发现的异常,白河没有察觉。
“你不想说?”乔梓看着白河紧闭的双唇,没有一点要讨论的意思。
“行吧,不说算了。”乔梓耸肩。白河这种沉默回避的个性,十年里乔梓见了无数,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早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乔梓心里猫抓一样。
“这老道士确实不关我们的事,但我觉得宋文言人不错啊。你想啊,我一个陌生人,突然跑出来打断他说话,对着人家祖传的东西问东问西,他没摆脸子也没不耐烦,还能耐着性子跟我解释半天。我觉得挺难得的。所以就算你不在意玉氏的去留,我觉得冲着宋文言人不错这一点,人家家遇到事儿了,我们多说两句,好像也挺合理的。”
对,很好,就是这个道理。乔梓在心里对自己的逻辑十分肯定。“所以我刚刚发现……”
“你只见了他一面,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他人不错?”白河的脸色更冷了三分。
“哈?这不是你旧相识的重辈大孙子吗?我夸个后辈怎么了?”乔梓觉得自己给的台阶没问题啊,这人抽什么风?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丢一边。“不是,宋文言不重要。那个香炉里的香的异常,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跟你说。”
乔梓一撸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的枯藤手镯。那明明是一根枯藤,可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丝绿色。“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刚刚宋玉氏的身上,不仅没有黄泉水的味道,我甚至还在她身上发现了……”
可惜白河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我去找常恩,你在这等一会儿。我们一会儿来找你。”
白河大步流星地离开。剩下乔梓伸着半截胳膊,一个人晾在在深秋的风里,不知所措。
这人今天到底抽什么风啊?不是他要来的吗?这重孙子一家的事到底还管不管了?
“我可都看见了。”
乔梓听到声音转身,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宋文初。
白河大致能感受到常恩所在的方向,说是要去找常恩,不如说他需要让自己静一静,去一下身上的人气。
墓园这种地方,无论气氛还是风格,实在是最熟悉不过。站在里面,四面八方的死气笼罩着一切,让他感觉熟悉而安全。甚至今天被莫名其妙引过来的那几个死魂,虽然被他随手打散了,但是其实在他心里,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才是他的同类。而站在人群中,他永远只是个异类。
虽然他也不是鬼,不应该与死魂为伍,但至少,他们身上死亡的气息如出一辙。
毕竟他原本在的地方,除了毫无生气的魂,就是锁魂的阴差。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那就是时刻想要破土而出的怪物,和一截早已枯死不知几万年的树桩。
这些活蹦乱跳的人,除了乔梓,他都毫不关心。
可是是他自己要来的,是他自己把小乔带到这个局里的。那他怎么能先放手呢?
常恩正开着车去接白河和乔梓,不经意间朝着路边看了一眼,正看到失魂落魄的白河。没有乔梓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具没了魂魄的死尸。
常恩调了个头,接他上了车。
不用问,常恩就知道他们俩肯定是没聊到一起去。按照那些活人的说法,这两个人,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十年了,俩人还是这样。
难得地,白河竟然打破了沉默。“小乔如果能跟宋文言在一起,应该会很好吧?”
“宋文言?”常恩想了想刚刚仪式上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虽然文弱了点,但至少看上去不像坏人。也许因为常恩吃了不少年宋家的香的缘故,他对宋家一家人的印象都挺好的。
“应该比跟我们在一起好吧。”常恩停顿了一下。“毕竟我们,都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