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很多年后的《金融学》扉页角上,林晓燕忍不住在书角画了一副人物小像。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嘟着嘴朝着书页外吐舌头。
“林晓燕!想什么呢!第一天上课就走神,下课都不知道。哎再不走食堂又抢不到饭了。”同寝室的纪华拉着她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干饭大军前冲到了食堂。
“我去买面了,你先占个座啊。”纪华风风火火冲去卖面的窗口。
纪华是山西人,喜欢面食,加上他们食堂有几个特别会做面食的大师傅,所以纪华几乎每个中午都在卖面的窗口处排队,将学校的各种面条吃了个遍。
林晓燕对吃的不太挑剔,哪里排队的人少就去哪里打饭。反正除了面条,她什么都吃。
前两天离开家的时候,林玉凤不太开心。
但其实这种沉默,每次开学前都会在家里发酵一段时间,然后在送别的车站达到顶峰。
车站里人头攒动,林玉凤纤长的身影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挺拔得像一根定海神针。林晓燕提着包跟在她身后,与其说是女儿,倒更像是保姆或者跟班。
这还真的不怪林晓燕。毕竟她的包里装满了林玉凤给她带的吃的,或者是新买的衣服,那箱子轱辘不是很好,重到她几乎拖不动。
“晓燕,到了学校要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嗯,知道了。”
林玉凤不高兴,林晓燕再开心也只能低着头。
“你不在家,家里会很冷清。”林玉凤是要强的人,不习惯表露心迹,但这次却突然说了一句软话。
只这一句话,林晓燕装出来的痛苦突然成了真。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什么叫生离死别。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毕业了,一定要一辈子留在禹州,好能日日陪着妈妈。
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依靠。
那就是自己。
自己是她最坚定的盟友,是她最后的依靠。
自己不能离开她。
为了她,林晓燕什么都可以。
但是奇怪的是,这样的分离焦虑只存在于分别的那一刻,当她到了学校,一切的酸涩和焦虑都消失了。
她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学校里的日子,她很快活。
其实她长相平平,成绩也平平,没有经历惊天动地的爱情,也没有拿到什么不得了的奖项或者成绩。但莫名其妙地,她就是觉得快活。
是那种每个毛孔都可以畅快呼吸的快活。
她开始有了每年固定的生活费。随之而来的,是她可以对于这笔支出的自主权。
生活是很贵的。她从小就这样认为。
但是到了大学,她才惊觉这是个骗局。
生活明明很廉价。
比如外面用餐贵,但是可以吃食堂。宿舍里不让用吹风机,那自然晾干也没什么。公用洗衣机是投币的,那她可以选择手洗。书依然买不起,但图书馆永远免费开放。
想要改善伙食的时候,就去吃校门口的驴肉火烧。八块钱一个,一个吃不饱,两个不舍得。她那时还意识不到,原来贫穷会让人连吃饱都变得罪恶。
她与无处可藏的贫穷做斗争。
但却又没意识到斗争的发生。
乔梓躲在她的身体里,看着二十岁的林晓燕,不由得感慨,原来年轻的时候,哪怕最朴素的生活,也能过得充满希望。
靠着这样的方式,每年年底,她甚至还能奇迹般地攒下一点点钱。她给自己买了最便宜的画材,开始在课余时间练习画画。
能自己选择的生活,真是太好了。
好到她不敢放声大笑,生怕吓走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上帝是待她不薄的。
林晓燕一直这样觉得,她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非常有些狗屎运。
本硕七年,她知道自己不是干金融的料,只能将择业眼光放到体制内。
相比于某些人的考公考编十余次终于上岸,她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一次就考上了当地大学的编制,成为了一名行政人员。
这一摊死水的生活,原本已经让成为看客的乔梓快要睡着了。但当她第一次听到银行卡动帐提示音的时候,林晓燕心里的波动还是把她叫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