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长生狠狠出了一口压在胸里的恶气。“他们如今是我的信徒,不送她一程,我如何对得起她的追随?”
“你自己都是强弩之末,还有空管别人?”
田长生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抬头望了一下天,又低头剁了跺脚。“你说这话不觉得丧良心吗?”
面对田长生的攻击,白河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谁丧良心?田长生你先看看这是谁?”
乔梓从旁边的小树林里走出来,右手牢牢抓着一个小个子的衣服,左手是一把锋利的砍柴斧。
她扫了一眼地上打斗的痕迹。田长生正面对着她,错过了靠后背的大口子卖惨的机会。反而是白河低着头,自下而上抬眼时,微垂的眼角自然带出一点湿漉漉的红。
田长生眼睛立刻瞪起来,但他又没有这般娴熟无辜的卖惨技巧,配合上这一地的狼藉和树上的两只金雕,反而显得自己越发可疑。
“不是我。”虽然没用,但田长生还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乔梓回了他一个“你猜我信吗”的眼神。
“不是我先动的手。”田长生觉得自己简直怨到家了,“不信你问老巴。”
老巴白了他一眼。“你们一个个神仙,这会儿想起来问我了?”
乔梓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两只扁毛畜牲,接着有些粗鲁地把手里的小个子甩到雪地里,然后把斧头扔在旁边。“那这孩子从上路就跟着我们。田长生,你怎么说?”
那小个子一身黑色运动服又脏又乱,藏着半张脸低着朝下,头上扣着的黑色毛线帽也差点掉到地上。
但她沉默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田长生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整个人只剩下摸不着头脑。
在场所有人中,老巴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妮?你怎么在这里?”
“啊?”田长生死死盯着那个小个子。
她也同样不回应老巴,只扯下脸上的面罩,呼出一口腥甜的热气。珍珠一样的黑色眸子之下,是一双紧绷的薄唇。
“二妮?”田长生觉得这事大概彻底说不清楚了。
女孩又瘦又黑,活像一根移动的烧火棍,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看乔梓的意思,还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这可是深山老林,就算一个有经验的老猎人都轻易不敢一个人上路,她一个小姑娘这不是等着出事吗?
二妮才爬起来收拾利索,就被老巴一把抓下了才戴好的帽子。“不是让你跟你妈和你哥在家待着吗?跑这来干什么?你把家里斧头带出来拿什么?砍柴禾?”
冬天的山林里,风一吹就让人头皮生疼,二妮试图抢回帽子。这其实并不是她的,是她哥给她的。她不常出门,没有自己的帽子,只能从田产生拿来的那堆城里货里扒拉。否则这种防风保暖都不行的城市帽子,她才不会戴。
“说话!”老巴并不放手。
柔软的毛线帽在父女手中拉得变形,女孩枯草一样的浅黄色碎发在风里乱飞。
二妮眼神凌厉,透过碎发的间隙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她并不想走,她还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这是乔梓听到二妮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是:“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没有管过她,死了也轮不到你们。”
她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两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在几人面前说的语言,竟然是古老到近乎失传的黎斯尼罗语。
乔梓上一次听到黎斯尼罗语已不知是几万年前,如今再听,陌生的像是梦境。
即便老巴,对这门语言也不能说是熟悉。老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儿,在某一次发了疯病以后,竟然无师自通了这门语言。他曾经将这件事归因于黎斯尼罗老头人,并因此多年没有上山。
在场众人中,唯一在近几年间有听过这种语言的,只有田长生。而他沉默,回避,甚至不想直视二妮。
因为她说的没错,自己并不是老头人一直等待的那个神灵。
可是时不我待,他不能放任老头人的魂魄继续等下去。
现场只有白河的眼神动了一下,转头求助般看向旁边的乔梓。
二妮的话他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