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陆期期叫上来。”
电话里,余屿舟的声音急迫而严肃,何盛只好返回食堂,把早饭都没吃完的陆期期拎上了总经理办公室。
一见到余屿舟,陆期期的眼眶蓦地红了,余屿舟怕陆期期会控制不住说些不得体的话,走到何盛身边低声说,“你去联系路西体检,问问许双双的体检报告到底怎么回事。”
“好,那陆期期——”
“我来问。”余屿舟抬了抬手。
何盛略带狐疑地关门出去了。
门刚关上,窗外轰地一声响雷,像是在头顶炸开,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往落地窗面涌。
也许是因为楼层过高,余屿舟的脚底产生了一种飘在半空中的虚浮感。对面那张小脸蛋上的泪珠如同卸了伐门的水龙头,伴随这场大雨一同淋在他的身上,将他浑身浇了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撼与一抹不合时宜的躁动。
原来那个爱笑、爱吃、爱叽叽喳喳的女孩也会掉眼泪,如此惊天动地,黝色睫毛全打湿了,鼻头一小团半透明的粉红,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模样,随后是带着连续不断的委屈到哽咽的声音:
“双双出事了,一整晚……我都在陪她,我知道……您肯定给我打电话了,可我的手机没、没电——”
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陆期期,余屿舟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陆期期的形象一向是丰满的,是昂扬的,如一颗坚硬无比的金刚石。如今金刚石被敲碎了一个角,他终于找到了入侵的机会,竟然为此感到些微的欣喜。
他大步上前将这只受伤的小猫揽进怀里,揉碎嵌入身体。
他的语气仿佛从没这么温柔过,在这个严肃拘谨的办公室内,破了第二次与工作无关的戒。
“知道你没事,就好了。”
陆期期冰凉湿润的脸颊蹭在余屿舟的白色衬衣上,泪渍斑驳。余屿舟又搂紧了些,一晚没见,整具身体仿佛缩小了一个码,他低声哄道,“昨天肯定没吃好,也没睡好吧?今天回去休息一天。”
感觉到陆期期挣扎着要抬头,他补了一句,“我批假。”
余屿舟的体贴是间歇性的,也是不分场合发作的。陆期期无助了一天一夜后,对这样温柔多情的“亲爱的男朋友”是毫无抵抗力的,她充满依恋地顶着余屿舟的下巴,呢喃道:“其实不用休假,不过是献血后有点乏力,休息休息就恢复了。”
轰——
余屿舟耳旁一阵轰鸣,一种取下降噪耳机时的错乱感,隔着一层厚重的真空玻璃,耳膜也能被锋利如刀片的雨声给震伤,痛觉从心脏内一根微小的血管爬升,经过主动脉时铺天盖地,直冲脑门,疼得他头皮发麻:“陆期期,你怎么能……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献血这么大的事……”
事实上,他自己每年就会定期献血,但想到那一根根饱满通红的血管因为献血变得干瘪下去,他就疼得无法自已,好像一根尖细的真把他心脏里的血液瞬间抽空,整副躯体变得遥远、荒芜与荒诞。
“当时很紧急,我来不及跟你商量。”陆期期无辜地挤了挤眼。
余屿舟不敢问多少毫升,哪个数字都不是他喜欢的。
一滴血三碗饭,陆家厨房四个灶台同时生火煮饭,不知道要燃尽多少根柴火,煮多少升米,才养得出陆期期捐掉的新鲜血液。
就在这时,敲门声急促响起,陆期期惊慌地抽出身体,逃到几米外,背身抹干泪痕,余屿舟望了眼门口,又不放心地将陆期期拉回身边交代道:“你今天必须回去休息一天,多吃点东西。下班后,我去找你。”
陆期期抿着唇答应,休息可以,但必须做完一件事。
叩叩叩——
敲门声持续着,仿佛再不应就要冲进来。
余屿舟整理好衬衣,从衣架上取下西服外套套上,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期期,才扬声道:“进来。”
冲进来的是何盛,满头大汗,着急忙慌的,余屿舟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他便如连发机关枪似的,脱口而出:“体检中心说一个月前就把体检报告给了咱们人力部!许双双她——”
不对!
何盛余光一瞥,一抹极不寻常的彩色在侧边,他下意识住了嘴,偏头一看,蓦地慌了。
“陆、陆期期,你怎么还在这?”
何盛先前那句话陆期期完完整整听到了,她狐疑地望向何盛,随后是余屿舟,沉默几秒后,惊人地吐出一句与她这个新人身份完全不匹配的质疑——
“人力部早就知道双双查出了肿瘤,却没有通知她本人?”
一旁的何盛急了,陆期期真是胆大包天,敢用这种态度对总经理说话,看来是平时自己太宠着惯着了,他刚想训斥两句,却被余屿舟抢了先,“老何,昨天陆期期给许双双献血了,既然是做了好事,我做主让她休一天带薪假,你先带她去办个手续。”
“哦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何盛知道余屿舟在给他俩台阶下,赶忙扯着陆期期艳丽的衣裳往外走。
陆期期不情愿地跟着何盛,走到门口的一刹那,忽地回过头,视线穿过冰凉的空气直射向办公桌前。
余屿舟站着,身形魁梧端正,钢筋铁骨铸成。
这个回眸,却如一把剑轻易便刺穿了他。
陆期期出去后,他咚地一下脱力摔在黑色皮椅内,窗外乌云集聚,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哥,怎么这么早啊……”慵懒的声音传来,余屿舟不悦地回道,“你看看几点了。”
“我哪能跟您比啊,再说我那不是九点才上班么。”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伴随着对方的疑惑,从听筒一同溢出:“体检报告一个月前就给了你们人力部啊……”
“的确有一个影像报告异常,肿瘤不大,存在恶性的可能,怎么样了小姑娘,年纪轻轻啊,真要——”
没听完余屿舟就撂了电话,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冲刚从茶水间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的柳叶厉声道,“把苏媚给我喊上来!”
柳叶愕然,苏媚又犯啥天条啦,听老板这语气简直想生吞了苏媚,她连忙放下咖啡,掏出手机联系还堵在路上的苏媚。、柳叶含糊不清的表达搞得苏媚心惊胆战,走到余屿舟门前时腿都吓软了,这一秒她才猜到是什么事。
果然,东窗事发。
苏媚站着离办公桌三米远,也能清晰地听见余屿舟的震怒——
“你好大的胆子!敢私自隐瞒员工患重疾而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