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站的位置刚好是一盏水晶灯下,周遭空无一物,仅有脚下地毯作伴,仿如舞台上演着独角戏的女配角,无助极了。
“余总,您听我解释……”
余屿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苏媚一个人能做得出来。
他给苏媚解释的机会。
但苏媚的解释相当无力且苍白,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
“员工体检完第三天,我们就接到路西体检电话,说是有一名员工子宫有肿瘤,建议我们通知这名员工去复查。按照程序,我先将这件事汇报给周彦总,周彦总听说对方是个实习专才还是等考核结束再说……”
苏媚远远望着办公桌前的男人,视线变得模糊,他紧绷的身体和咬紧的牙关显示正极力地压制怒气,苏媚害怕极了。只见余屿舟摁下桌面电话内线,沉声道:“把周彦叫来。”
周彦接到柳叶连环Call时还不明就里,丢下一句“催什么”大步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柳叶握着手机嘀咕,“自求多福吧彦总。”
一般余屿舟生气时可以搬齐桓这个救兵,但齐桓去龙城出差未归,若喊来黎梵,以他的性格只会火上添油,何盛呢,也是急得上蹿下跳。眼下的经理层乱成一锅粥,柳叶这个总经理秘书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彦眼前的一幕敲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苏媚佝偻着背,手指抹着眼泪,身体都在打颤。
“苏媚,怎么了?”
“彦总。”苏媚求救地喊了一声,抽噎道:“许双双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周彦扫了一眼余屿舟的桌面,没有材料,没有报告,看样子事发紧急,他将视线上移到余屿舟的脸上,刚硬的下颌线,紧抿的唇,最后是痛心疾首的目光,他心中不免一颤。
“周彦,你怎么这么糊涂!”
余屿舟的手啪地一下拍在办公桌上,周围的笔和纸在空中一震,“你为公司好,想节省人力成本没问题,但不是从患病员工的身上榨取!”
“员工?”周彦抬起手,手腕在空中来回摆动,“许双双只是一个实习专才,原本也不在公司医疗体系内,我特意咨询了体检中心的专家,从影像判断肿瘤并不大,短期是没有危险的。当时那批实习专才离考核也只有半个月,等考核期过了,她再有什么问题就跟公司没关了。”
“彦总,许双双昨天差点儿死了——”苏媚小声着冲周彦喊道。
“那又怎么样?半个月前她就和我们解除了实习合同,那现在出意外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余屿舟脸色更难看了,周彦还不知死活在自顾自地说:“何况,肿瘤也不是进公司后有的啊,我们需要负担这个责任吗?”
只是越说声音越没底气,是因为他也怕,毕竟很少看到余屿舟生这么大的气。
站在公司角度来说,周彦的考虑有一定道理,但站在人文关怀角度,这未免太冷酷无情了,大型企业若抱着这样的理念经营,迟早坍塌。
苏媚悔不当初,不该听周彦的话抱着侥幸心理。
“如果我早把体检报告给许双双,她也许就能及时得到治疗,不会落得今天这样——”
余屿舟敲了敲桌面,“所以,解除实习合同后,你们又干了什么?”
周彦和苏媚面面相觑,周彦攥紧拳头,先开了口,“我原本是打算待实习合同解除一个月后,让体检中心那边通知许双双去复查的,这样就跟我们公司没关系了。”
“……”余屿舟喘着粗气,他倒是想得好,把皮球踢到体检中心去,到头来还不是自己这个实控人背锅?
周彦垂着头,但并不是认错,而是屈服于余屿舟的滔天怒气。
事情差不多搞清楚了,余屿舟尽管生气,但一向对事不对人,周彦是个有功之臣,但这件事做错就是做错,他往椅背一靠,十指拱成一座山顶,寒声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都给我滚回办公室反省。”
“知道了。”周彦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只让他反省,相当于连将功赎罪的机会都不给他。苏媚蜷着背跟着,眼泪还没干,心里思忖着怎么最近这么倒霉,哪天有空必须去郊外拜拜佛,去去晦气。
一直守在门口的柳叶听得不真切,拉住苏媚,吃惊地问:“是许双双出事了?”
苏媚点了点头,柳叶仿佛并不意外,上一次见她就是从这间办公室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叶子,我这部长算是干到头了。”说完这句,苏媚失魂落魄地下楼了。
余屿舟召集黎梵和公关部几位中层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这件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他这个总经理可以说是百口莫辩,毕竟体检报告的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黎梵很粗暴,直接提议篡改体检报告,并声称技术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余屿舟和公关部部长一齐摇头反对,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有体检中心医护的系统操作日志、手签、交接、数据汇总等等,中间牵涉的人太多了,但凡一个环节没改到位或是有人泄露了一星半点,那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个提议被否决后,余屿舟收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他用遥控器点开电视,将一个热门视频直播投屏,一个年轻小伙正在镜头前怒斥余味集团,直播地点竟然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的赫然是毫无知觉的许双双!
“我艹——”黎梵指着电视,这直播的不是齐桓招进来的实习专才,和许双双同一批刷掉的梁志么。
梁志口若悬河,在镜头前数落余味集团的几大罪状——
考核不公正不公开不透明;刻意隐瞒实习专才患病的体检报告,导致对方病情延误,差点丢了命,手术过程摘除了子宫;到现在为止没见到施害方出现赔礼道歉……
“为什么要在新闻里说这些?”
被强行赶回宿舍休息的陆期期打电话给梁志,梁志反过来质问她,“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和许双双情同姐妹,不仅不去质问资本家讨个公道,还跑来帮他们说话?”
这才一天时间,梁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扭曲误解她的意思,陆期期叹了口气,无力地问:“我说的是,为什么要曝光双双的隐私?你问过她同意将昏迷的脸在媒体上传播吗?还有,摘除子宫那些细节一定要这样广而告之吗?”
“双双的父母都同意了,何况我们不说得惨些,怎么博取大家的同情,争取更多的利益?”
“……”陆期期被噎得一怒撂了电话。
直播一出,集团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许多人都以为梁志是在替同期的小伙伴打抱不平,但会议室在座的这帮高层心里一清二楚,这件事背后有推手。
公关部部长提出不要试图掩盖,而是第一时间回应,发表公开声明承诺错误并且会尽力去弥补,利用余味集团每年扶贫救灾,捐赠数千万的慈善行为营造正面形象。
然而这件事远远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