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停车场,陆期期刚一上车,余屿舟便发现了这小姑娘情绪不太对劲,但也大致猜到了原因。
上周他第一时间得知许双双病情出现了新的变化——诊断出了骨髓抑制,他不告诉陆期期是因为即便她知道也改变不了诊断结果,没必要多一个人担心。
“许双双在病发前身体底子就不好,做了一场大手术,又经历几个月的放化疗,骨髓抑制是必然的代价。”余屿舟握着陆期期的手,尽量用浅显的语言宽慰道,“万幸的是没有合并其他脏器疾病,目前血象已经稳定下来,积极治疗的话,两到三周就能恢复日常。”
这段话的确给陆期期打了一针安慰剂,但她更担心的是许双双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余屿舟就是Z先生,是否会因此产生抵触情绪而消极治疗。
“癌症患者经历放化疗都会出现情绪崩溃,身体和心理的修复需要过程和时间。我已经将心理医生纳入了后续治疗方案,”他侧身坐着,宽大的手掌捧起陆期期的脸,柔声劝道:“我们把许双双交给专业医生,短期内,你就不要再去看她了,知道吗?”
他不希望陆期期过度干预许双双的事,也是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陆期期可能会受到无端的牵连,所有的意外在他这里解决,就好了。
“还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缓缓车流。清冷的夜色沉入狭窄的车厢,余屿舟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不管是现在或将来,我喜欢谁只能我自己决定,别的谁,无论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我。我不会为了顺着谁的想法,或是打着对谁好的旗子,改变自己的决定。”
陆期期转头望过去,他那半张侧脸如夜间的山峦,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那是独属于他的高傲。
“一个成年人应该学会接受和面对一切不如意的事,哪怕是命运忽然降下的厄运。而不是像一朵温室的花朵,经不起一点儿风吹雨打……”
这段喃喃自语更像是余屿舟对自己的敲打,一字一字如钉子槌入骨头般,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半夜,陆期期深陷噩梦。
梦里,许双双佝偻地蹲在自己身后,深陷的眼眶仿佛淬着十几年求而不得的怨毒:“都怪你,是你诅咒我……”
噩梦后接着是另一个噩梦,她化身成一艘小船,漂浮在灰蓝色深海,下一瞬,汹涌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海水翻涌而来,将小船掀翻——
……
晨间的曦阳和一顿温暖可口的早餐治愈了陆期期被噩梦侵蚀的心,看着余屿舟将行李搬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尾箱,她准备放下执念,这个男人这么用心准备的旅行,她要跟随着他放飞自己,好好开心一场。
吃完早餐,两人开着车出发了。
车子很快上了高速,朝着陆期期的预期往东走。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余屿舟的脸上,陆期期撑着头,痴痴地注视着,脑海里浮现出深夜萦绕在耳边的一声声“乖,不怕、我在,抱抱……”
正是这样不间断的私语将她从噩梦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趁着对方换了一只手抓方向盘,她忽然抓起对方那只空出的右手,拉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带着温热湿意地,用牙齿轻轻一啃。
“吱——!”
车身猛地一晃,唰地走了个S形。
“滴滴滴——!!!”
后方立刻传来一连串裹着愤怒的,刺耳的喇叭声。
“陆期期!我在开车,不准引诱我!”
“对不起嘛。”陆期期将脸拨向车窗,掩着嘴偷笑:“人家也只是情不自禁。”
“……”余屿舟喉结一滚,鞋尖轻轻点在油门上,“这两天……有的是你情不自禁的时候。”
这个小插曲后,陆期期一动也不敢动,乖乖地听着流行歌曲,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犯困的老司机聊天。
半个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一个右拐转向了英伦路。
陆期期看了一眼路牌,距离森兰绿地10KM。
不是去海上。
但也不是去森兰绿地。
车子很快驶入一片树影交纵的森林,两旁的树木高大枝桠茂盛,中间夹着一条经过翻修的柏油小路,仅能容下一辆车通行。
越是深入,景致便越是稀罕,两排精心修建过的乔木和低矮的冬青展示着这儿并不是荒野的事实。
就在陆期期疑惑之时,一幢优雅的法式庄园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路很快被劈开成了一条宽阔的石子路,车子停下来,陆期期这才觉着自己像是走进入了一幅色调沉静的秋冬油画。
“这是哪?”
余屿舟语出惊人道:“这是我的出生地。”
说完,他牵着陆期期下了车。
比起精雕细琢,重工修缮,处处透着欧式奢华的潮海花园,这里更像是一座朴实纯粹的世外桃源。
初看一圈,庄园占地面积并不大,主宅也仅有两层,不过它饱经风霜得过于真实,浅色石墙铺满了爬山虎和绿色苔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陈旧的光泽,像一头性情温顺的虎斑猫,慵懒地躺在森林最宁静的腹地。
穿过白色铁艺大门,门口立着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比潮海花园那棵要矮小不少。
“这棵树跟我年纪一样大。”
“怪不得小小一只。”
“……”
这时,庄园里走出一个满头银丝的外国老妇人,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浅棕色法式连衣裙,面容慈祥温和,一双碧绿的眼珠如清澈的湖水,映着年轻时的迷人风采。
“这是马赛夫人。”余屿舟介绍道。
马赛夫人见到陌生的陆期期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是见到老朋友般,热情地握住了陆期期的手,用蹩脚的中文打招呼:
“欢迎你,亲爱的期期。”
“马赛夫人,您好。”陆期期勾着唇浅浅一笑。
余屿舟在陆期期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后松开她的肩膀,任由马赛夫人牵着她走进了庄园,参观起来。
不到十分钟便参观结束,陆期期出了一些汗,余屿舟将她带上二楼的主卧,打开行李箱,琳琅满目的秋日法式衣物大赏。他给陆期期挑了一件深V的灰麻色法式裹身长裙,随后将一条彩色丝巾系在雪白的脖子上,绒皮低跟鞋也亲自给她换上。
“噢,差点忘了。”余屿舟食指扬在空中,就在陆期期疑惑还有什么配饰忘记戴时,整个人被轻轻一转,压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狭小的衣帽间,余屿舟将浪漫的法式礼仪执行到底,每一次落吻都比上一次更缓慢,却也更深入。
缱绻情深,将两人换衣服的时间无限延长。
……
一楼餐厅,马赛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午餐,见到陆期期的长裙和丝巾,忍不住点了个赞,陆期期侧身指了指正将衬衣袖挽上手臂的男人,红着脸道:“他选的。”
余屿舟取了三个彩色餐盘,摆放在餐桌上,随手拉出一张铺了软垫的木椅,请陆期期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