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枫叶满地。
浸着冷气的风雨疯狂拍打着纸糊窗,漏雨的屋顶还没修好,雨点落在蓄满水的木盆中,时而急促,时而悠缓,如同钟旭备受煎熬的内心。
村中医术精湛的长老们围在木板床前,唧唧哝哝地低声商讨着什么。
钟旭站在一旁,束手无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多烧两盆热水,多填几根木柴,让他好受些,不至于被冻得太狠。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长老们出来了,纷纷摇头叹气,留下一句,“快进去多陪陪他吧。”
钟旭还记得少年弥留之际,精神头很足,与他说了很多话,这是他见过他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少年靠在墙上,眉眼俊朗,面色苍白得比他煮的白米汤还要淡上几分。
聊到最后,他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逐渐抿直,屋中沉寂了没一会儿,少年带着恳求的语气,缓缓道出憋在心里许久、也难以放下的顾虑。
“我在这世间还剩下最后一个亲人,只是不知她身在何处,又过得如何。”
“旭弟,能不能托你,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便足矣。”
临终,他留下的遗物是一块黑石。
钟旭趴在他床前泣不成声。
他是个弃婴,被捡回这个村子时还没有三个月。捡到他的老伯说他命硬,他娘抱着他冻死在雪地里了,而他冻了不知道多少几天,霜雪都快把他埋没了,还有力气发出哭喊。又说他聪明,哭得声音微弱,却又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但钟旭不想要这条硬命,也从未觉得自己聪明。
他十岁时,老伯走了。
现在,他二十,唯一的朋友,也要走了。
他很笨,照着丹法书学了很久,简单的一个丹药,别的同龄人十岁融会贯通,他还在炸丹炉。
村中孩童不喜欢他,没人跟他玩,老伯走后,连个说话人也没有,只有在每日去帮长老们做事时,才能与长老们说上几句话。
老伯常常念他命硬命硬,能活到一百岁。
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克星,克死了亲娘,克死了老伯,最后,连上天送来他身边唯一一个朋友,也被他克死了。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失去朋友的那天,他哭得与老伯去世那天一样惨烈,心啊肝啊都哭得要呕出来。
“后来,我把他葬在院中的老树下,每次风吹过,就当是他来看我了。”
钟旭又哭又笑,嘴里咸咸的,“可别笑我幼稚,他是我离开村子前,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面前的女子沉默半晌,明眸闪烁着水光,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钟旭抹了把脸,没有追上去。他仰头看向很快就要蔓延过来的天色,他明白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就像好友曾经所说的一样。
尽自己绵薄之力,去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这是他的丹心,也是道心。
——
如今,朔京的天比七年前的还要冷上几分。即便有业火护体,她却仍感觉寒风如针扎入骨髓。
她寻觅了这么久二哥消息,现在却像是把利刃,狠狠在她心口剜开一道口子。
二哥答应的事,从未食言……是她太懦弱,是她太拖后腿。
复了仇又如何,又能怎么样!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啊!!
鞋底在湿滑的雪地里留下一条脚印,不深不浅。街道陌生,满目疮痍,兜兜转转,最后也找到了回家的路。
沈春微站在曾经的沈府门前,封条被强行从中间撕开,大门敞开,昔日光景不复存在。
一眼望去,内里陈设破旧不堪,却依旧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之前来朔京复仇,特意避开这里,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知道,只要一回到这,那些过往,在视线触及这熟悉又陌生的门墙、庭院、堂厅,以及大哥给阿姐和她搭的那两架秋千的那一刻,那股不受控制的酸涩感便涌上心头。
那些年他们一起待过的屋顶,追逐二哥时跑过的抄手游廊,和阿姐阿娘在庭院下赏花听雨、练剑,每月十五全家团聚用饭的欢乐场面,都彷若昨日。
一滴水珠落进雪里,消失不见。
天空无光,黑云密布,毫无生机之感。看得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小雪,沈春微沉默地走过府中每个角落,最后在一处庭院前停下,站定许久,没有动作。
天地间此刻的喧嚣,生命的逝去,与静立在门前的女子仿佛毫不相干。
她沉浸在过往,笑过、哭过、恨过、怨过,在逃难时重伤濒临的时刻,在修炼时受伤断骨的时刻,在无数个黑夜思念家人的时刻。
过去,她不敢忘,她放不下。
原来,复仇从来都不是受害者唯一的终点。
放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