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当年遇见那日是个阴雨日，彼时雨歇不久，我上山采药……”

翠林深处鸟鸣不绝，土地湿滑，一名身着褐色长衫的男子背着竹篓，手里拄着随手捡来的木棍。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扎进泥泞山道上。

男子嘀嘀咕咕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山势不算高险，只是刚下过一阵大雨，加上山路本就陡，便不大好走，怕一个不小心摔下山，那便算走大运了。

钟旭好不容易爬上来，四处找长老要的草药，可寻觅好久也不见一株。

他仰头一看，日头都出来了。

忙活一个时辰，连株草影都没见得！

他叹了一口气，找了棵树靠着坐下，从袖口掏出一个凉了的白面馒头，狠狠咬下。

许是在山上的缘故，日光先到。刺眼的光芒透过层层绿叶枝桠，落到他脸上。

钟旭伸手遮了遮，没一会，日光又偏移到了头顶。他无奈只好起身，继续寻草药。

钟旭继续往深处走去，鞋底被污泥沾湿，有些渗进鞋里，连带着鞋袜也湿答答地黏在脚上，格外不适。

终于，他在一处长势有半米高的杂草丛边发现了草药。

钟旭舒展眉头，嘴角微弯，正要伸手去摘，却意外发现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路延伸进了草丛里。

……

钟旭说到一半莫名涌起少许躁意，连带着破屋漏进来的寒意都少了几分。

而在他面前的女子，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都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境界悬殊。

半个时辰前，她将他们几人带出风暴中心，落脚在此，让他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猜测此地应当离皇城有一定距离，因为外边的风声听着很远。

又留意到门外的几人还站在原地都没有动作，城中情况或许……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吧？

“继续，”沈春微哑声道。

他收回思绪，又继续讲述起那段往事。

“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村里几位医术精湛的长老们都说救不回来，可他硬是熬了三天三夜，挺了过来。”

“长老们惊叹不已，可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走。”

钟旭话音顿了顿，看向沈春微，发现她仍面不改色，才接下去说道：“他左腿落下病根，醒来后下不了床，可他说什么都要走，长老们如实相告他的病情后，他沉默了好久。”

谈及此，钟旭脑海中不禁浮现当年那个少年清癯的身形，背影中透露着几分丧气与……倔强。

少年垂着脑袋，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乌发披散，遮住他白玉般的脸庞，一言不发。骨节分明的五指紧攥着被子，直到滲出的血液染红了缠伤带，半晌，才松开。

他第一次见这般特别的人。

“后来他能起身走路了，只是走起路来看上去有些跛腿，他一直没放弃要出山的念头，但山中有禁制，等到他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以后，他会出门去，禁制破累了，又会回来。长老们都说，他坚持不了几日就会放弃，可我知道他不会。”

“有一回连着几日阴雨，他腿疼的厉害，走不了路，就会坐在屋檐下听雨，看我在草棚下炼丹，那时，我还未出过村子，所以闲下来时，经常听他说起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有一日，他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说……”

“名字，是我唯一可以报答你们的东西。”

说这话时，他表现的异常冷静。也许也思虑了许久。

从他的伤口来看，多半是被人残忍的折磨过很久才逃出来的，名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他不愿意说，钟旭也一直没问过。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他比他大不了几岁，为何能这般意志坚定，忍耐异于常人。

要是换做是他被关起来折磨成这样，早就吞毒自尽，省得生不如死的活着。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与他的闲谈中，他受益颇多。包括不限于炼丹一术的精进、教他引气入体，还与他讲述道心。

他还说：“不管修哪一道，修者心中都该有自己坚守的道心，修习之路才能走得更远。”

在钟旭眼里，这个少年很厉害，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厉害。

可少年总说：“我对炼丹一术所知甚少，我阿姐懂得比我多得多，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那时他好奇追问：“你阿姐也是丹修吗？”

“不，她是剑修。”

“家中爹娘每次出门总会落下点小伤，长年下来，恐积劳成疾，阿姐忧心，才多修了几道。”

闻言，他赞叹不已。

某日，他兴高采烈地拿来失败了七七四十九次，才成功炼成一次的丹药与他分享。

他接过，含笑称赞，“旭弟炼丹功夫不差，只是书上炼法过于老旧，步骤繁琐，若有机会去外面看看，买上一本《炼丹百谱》，以旭弟的悟性，肯定能学会。”

“好啊，等再过两年，我到了年纪就能出山了，到时候我们一起！”

钟旭当时只顾着高兴，却忽略了少年含笑的眼眸黯淡下来。

直到离别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