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玧其低头，看见她抓着他睡衣前襟的那只手，指尖泛着一点点白。他心里沉了沉，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她凸起的骨节，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是不是不想说话？”

于司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脑袋在他锁骨上蹭了两下。过了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闵玧其没动，只是拍她后背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节奏更慢了些。他说：“那就不说了。”

于司司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

她其实有一肚子的话。她想说，我流了很多血，真的很疼，疼到以为自己要死了。想说，我在地上躺着的时候，手机拨出去的号码我都不知道是谁，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可我知道你在军营，电话打不通。想说，我醒来的时候，干妈说那不是流产，是生化妊娠，孩子没有真正来过就走了，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想说，我有点难过，又有点庆幸，庆幸你来不了，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担责任，也庆幸孩子没留下来，不然我们两个谁都没准备好。

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攥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得更深一点，鼻尖抵着他胸口那一片温热的布料，闷闷地开口：“我本来...不知道它来过的。”

闵玧其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又落回她背上，安静地、稳稳地贴着。

“干妈说，生化妊娠是自然淘汰，胚胎没有真正着床成功，不算流产。”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碾过一遍，“可她一说淘汰这两个字，我就...我就觉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它不想留下来。”

闵玧其胸口闷了一下，他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比刚才更稳：“不是你做得不好。”他顿了顿，又说：“它没留下来，是因为它自己不够健康。不是你留不住它，是它还没长到能留下来的样子。如果你哪里做得不好，那也是我做得更不好，连这么重要的时刻我都不在。”

于司司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他好几秒才开口：“....你哪儿做得不好了。”

“我让你一个人躺在浴室里。”闵玧其垂眼看她，目光没有躲，“我让你自己拨电话出去。我连你在疼都不知道。”

于司司的睫毛颤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其实....我有一点点难过。”

“我知道。”

“也有一点点庆幸。”

“...我也知道。”

“还觉得有点对不起它。”她说，“我连它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就走了。我都没跟它说过话。”

“糖最近也特别黏我，以前总喜欢往我肚子上踩奶，但最近没有了，还总是用鼻尖在我肚子上嗅。”

“你说，是不是她比我更早发现？”

“我今天早上在想，如果孩子真的留下来了，你会想要吗？”

于司司说着说着再度红了眼，也没有催闵玧其回答，她习惯了他这样的沉默，不是逃避，是他真的在想，在想怎么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绕了七八个弯的念头捋成一句能说出来让她听懂的话。

闵玧其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稳稳地按在自己胸口：“你跟她说过话。”

“你平时最爱碎碎念，说的话那么多，怎么会少她一句。”他的声音很平，但字字都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一颗往软泥里嵌的石子，“她来过，在你身体里待了多少天，多少天里你讲的每句话它都有听见。”

至于于司司的最后一句，闵玧其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终于开口，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想过要是有一个女儿，像你多好，大大的眼睛，漂亮的双眼皮，开朗的性格....”

“可是，就算想过，也没有什么比你好好的更重要。”

闵玧其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贴着她后脑勺，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颈侧的发尾。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胸口那片布料洇开一点潮意，温温的，湿湿的。

而他自己的心脏，也痛得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狠狠揉。

....

客厅里，于壹壹端着那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出去时慢了半拍。她走到病房内间的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瞥见了里面的画面：司司整个人缩在闵玧其臂弯里，被他用手轻拍后背温柔的哄着。

于壹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她站在门外看了几秒钟，那些混乱的情绪忽然松开了一角。低头嘲笑了下自己，闵玧其是什么人，亲眼看着他出道的她很清楚，再说，生化这种事，又是谁想的呢。

慢慢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没有推门进去，端着那杯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予宁和车基哲带着保镖拎着东西走了进来，看到于壹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司司还睡呢？”

于壹壹点了点头，朝内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睡着呢，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玧其也在里面，陪她一起躺着。”

宋予宁笑了下，指了指车基哲手里的大包：“知道，俊辉和安安去了趟他们家，拿了玧其和司司的换洗衣服让我们带过来。”

“呀！俊辉是不是早饭都没吃！”于壹壹突然想到这个，不禁有些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早上我都忘记跟他说谢谢了。”

车基哲把装着衣服的包放到沙发上，闻言笑了笑，“回家吃了，这会儿估计都睡了。”

“别提了，孩子困得差点吃饭时候把脸埋进碗里，”宋予宁边笑边把带来的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到餐桌上，“你先吃。今天家里的阿姨还有张妈做了很多，还有汤是我熬得益母草瘦肉汤，对女生身体好，你也多喝点。”

于壹壹闻到香味，才感觉到饿，抱着宋予宁撒娇：“谢谢干妈！”

车基哲走到病房门口扣了两下门，没有回应，轻轻打开门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睡的正香，嘴角忍不住扬了下，收回目光把门带上，在茶几边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两孩子还在睡。”

于壹壹看了一眼手机：“可不是吗，护士过来摘吊水都没醒。”

宋予宁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另外一个大的保温包，“那就让他们睡，反正饭一时半会儿不会冷。”

于壹壹沉默了几秒，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干妈干爸，我上午发脾气了。”

宋予宁给自己和车基哲倒了杯水，而后两人端着水杯没有动。

于壹壹伸手把摆歪了的餐具转正，动作有点慢，像在理顺自己心里那根拧着的线：“我对玧其就是...说不出来。我知道他在服兵役来不了，这不是他的错。可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司司一个人出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她在地上躺到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在营区里睡得安安稳稳的。”

宋予宁伸手覆在于壹壹的手背上，拍了拍：“你说的这些，都对。”

于壹壹抬起头看着她。

“你气他，是因为你疼司司。”宋予宁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哪个做姐姐的看见妹妹受这样的罪，不会怪那个没在场的人？这不是你刻薄，是你心疼。但话说回来，”她朝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谁逼他来的。你干爸让人给他信息说司司出事，他知道后立马给你干爸回了电话了解情况，立马请了假赶了回来，这些都是他自己要做的。他并没有逃避，可见他是个有担当的孩子，至于司司那里，嘴上不说，但这个时候最需要的确实是玧其的安慰。”

于壹壹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指尖蹭过冰凉的筷子，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涩：“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好。”

车基哲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接话：“撒气就撒气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要是生气了，分了也罢。这点气量都没有，以后怎么护着司司。”

宋予宁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两孩子感情这么好！”

车基哲耸了耸肩摊开两只手，“你开心就好。”

于壹壹看着两人斗嘴，心里那点拧巴的郁结终于彻底散开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放进嘴里，嘴角忍不住上撇了下。

病房内间，闵玧其并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怎样的对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手臂被压得发麻，但他没有动。于司司的呼吸依然平稳绵长，额头抵着他胸口，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动一下，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阖着的眼皮上，落在那片长长垂下的睫毛上，落在她鼻尖那一小块因为呼吸而微微翕动的皮肤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于司司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她迷糊了几秒，仰起头看到他的下巴，又看到他不自然歪着的身子，“....你手麻了吧？”

闵玧其动了动被她压着的那条手臂，果然麻到没知觉了，咧了一下嘴。

于司司嘴角弯了弯，伸手替他揉了两下，动作带着刚醒来的软，没什么力气，但指尖暖暖的。

闵玧其任由她帮自己揉着发麻的手臂，另一只手还稳稳揽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挠了挠她腰侧的软肉，惹得于司司往回缩了缩，笑着往他怀里躲了两下。等手臂慢慢缓过劲来，他才重新把人搂回肩窝，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下：“饿不饿？伯母他们好像来了，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于司司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应了句“有点饿”，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就赖在他怀里不肯动。闵玧其也不催，就陪着她躺着，于司司指尖蹭过他指缝，轻轻扣住他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其其，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想明白了。”

“嗯？”闵玧其低低应了一声，指腹轻轻蹭着她指骨。

“她来过了，就够了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醒的朦胧，“她知道这里有我，还有你，她要是准备好了，以后还会再来的对不对？”

闵玧其收紧手，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发旋上又亲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对，她要是想来了，我们随时都在。”

“但不管她来不来，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