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辉拎着那袋脏衣服回到车上，把袋子放到后座，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

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面轻轻摩挲了几下，脑子里转着一些想法。片刻之后，他拿出手机，翻到车爸的号码，拨了出去。

“伯父。”

“有件事想麻烦您，我想接玧其哥到医院。”

“司司姐现在这样....我心里不太踏实。玧其哥是她的男朋友，这种时候应该在旁边的。不是说他能做什么，但至少....他应该在。”

电话那头的车基哲沉默了几秒，很快应了下来：“你说的对，这事本来就该告诉他，不过，你一晚上都在奔波，身体吃得消吗？我安排人去接玧其吧？”

“没关系的伯父，再安排司机也需要时间，我直接去比较快一些，我想司司姐也想快点见到玧其哥的。”

车基哲看了看时间，凌晨6点25，“好，玧其那边我来安排通知，你开车注意安全，接上人就早点回来。”

“知道了，伯父。”

挂了电话，文俊辉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闵玧其所在的部队在京畿道，文俊辉根据导航开到那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八点，盛夏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营区外的柏油路。

文俊辉把车熄了火，拿起旁边的红牛咕咚咕咚干了一整罐，打开车窗目光落在营区深处层层叠叠的树荫里，叶片在微风里翻动着，哗啦哗啦的声音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得有20分钟，营区大门开了，一个人快步走出来，穿着利落的迷彩色军装，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半跑的姿态。

文俊辉远远认出下车迎上去两步，闵玧其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目光直直地锁着文俊辉的脸，依然是那个酒嗓，只是今天带着一些焦急：“俊呐！等很久了？我申请假期走流程花了点时间！司司怎么样了？”

文俊辉拉开车门：“刚到，其他的上车说。”

车子驶离营区之后，文俊辉简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文俊辉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吸气声，“俊呐，谢了。”他接到领导电话之后，立马就给时安爸爸回了电话，但是他说的只是司司生化的事，其他的并没有说，现在从俊辉口中才知道原来情况这么危急。

看着前方的路，文俊辉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闵玧其的肩膀，“哥，伯母说司司姐要做小月子调养身体，你好好陪陪她，她的情绪...我……看不大好。”

闵玧其抓了抓头发，嗯了一声，一路都没怎么再说话。

文俊辉知道他心里憋着劲儿，也就没再开口打扰，专心开车往首尔赶。

到医院停好车，闵玧其刚准备推门下车，就被文俊辉拉住，随后一个口罩递了过来，闵玧其戴上下了车，站定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军装，才跟着文俊辉往医院走。

到医院之后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上了楼，VVVIP病房区依然安静，但推开门的那一瞬文俊辉看见了时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侧影，拿着一个杯子，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漫不经心的喝着。

听见动静抬起脸，看见闵玧其，她的眼神顿了一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弧度。她朝内间病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出声，然后对着文俊辉招了招手，“快来。”

闵玧其的脚步在病房门口顿了一下，转身去洗了个手洗了个脸又脱下外套，然后推门进去。

病床上，于司司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手腕和输液管，呼吸浅而均匀，像睡着了一样。闵玧其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在床边蹲下来，膝盖抵着床沿。他没有立刻伸手碰她，只是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开口叫了一声：“司司。”

于司司的肩膀微动，慢慢转过来，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住了，她明明记得他在军营，她明明记得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毫无预兆地，两行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闵玧其伸手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指节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指节之间微微泛白的皮肤里。他没有躲，反而把掌心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整个手背包进掌心里。

“疼不疼？”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于司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病房内间安静了几分钟，闵玧其就这么蹲在床边，一手被于司司攥着贴在脸颊边，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于司司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只是鼻尖还泛着红，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被雨水打过的蝶翼。

门口传来脚步声，于壹壹回家换了身衣服回来，看到文俊辉还惊讶了一下，结果听到病房里面有人说话，一边说着“谁来了啊”，一边推开了门。

于壹壹看见闵玧其还有妹妹哭红的眼，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三两步走到床边，拿纸去擦于司司的眼泪，语气压着却藏不住里面的焦灼：“你知不知道小月子不能哭的？对眼睛不好，对子宫恢复也不好？躺好了别乱动，护士说你今天还要再输两组营养液，手别乱挣，针歪了又得重扎。”

说完就直起身，把于司司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全程没有再看闵玧其第二眼，更连点头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闵玧其垂着眼，被她无视得明明白白。他蹲在那里没有动，手还被于司司攥着，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微微沉了一点，像是肩膀上加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病房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的时安和文俊辉过来看见了这一幕。

没有开口劝，也没有出声打圆场。

文俊辉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屋内，知道这事劝不了。

于壹壹现在的态度，他们有数。

生化妊娠，不是流产，胚胎没有真正着床成功，是一种自然淘汰。

可实际上，这更难受，因为连告别都找不到对象。连“孩子”这个词都不能用，因为严格来说它还不是一个孩子。疼了、出血了、流掉了，医学上给它一个轻飘飘的名字叫“生化妊娠”，听起来不痛不痒。

可身体记住的疼痛是真实的，心里那一片空落落的地方是真实的。

于壹壹作为姐姐，她不能替妹妹分担这份说不出口的空洞，自然只能把火气洒在本该出现在这里却没能及时出现的闵玧其身上。

这不是闵玧其想要的，可情感上的那道坎，于壹壹一时半会儿就是迈不过去。

文俊辉碰了碰时安的胳膊，给她递了个眼神，两个人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时安察觉到文俊辉握着自己手的手心里全是凉汗，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才想起来他从凌晨忙到现在，肯定没时间休息和吃饭，本身他还有低血糖，这样熬身体也扛不住。

时安心里顿时又酸又软，重新拿了个碗，把保温壶里鲜炖木瓜炖雪蛤倒出来，“温热的，喝一些垫垫肚子，我们再回家吃饭。”

文俊辉没有推辞，他确实熬得难受，尤其是开了3个小时车后。

时安看了眼关闭的门，有玧其哥在这陪司司姐，她很放心。见文俊辉喝完，拉着他的手腕往门口走：“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吃完回家休息。”

文俊辉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反手攥住她的手，指尖和她扣在一起，没再多说什么，跟着她往外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安帮文俊辉理了下口罩，轻声说：“宝宝，谢谢。”

文俊辉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谢什么。”

“谢谢你把玧其哥接过来。”时安说，“司司姐需要他。”

文俊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倦意：“本来就该来的，换做是我，也盼着你能在我身边。”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文俊辉牵着时安的手，一步步踏出去。

病房里，于壹壹把被子掖好之后直起身，看了眼输液瓶还剩大半瓶，又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皱着眉端起来，看了眼于司司：“我去给你换杯温水。”

于司司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一眼蹲在床边像做错事一样不敢抬头的闵玧其，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姐就是....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闵玧其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顿了一下，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水果？”

于司司摇头，干妈送早餐来的时候叮嘱她不能吃生冷的，玧其是韩国人，不了解这个。

“那再睡一会儿？”

看于司司摇了摇头，闵玧其心刺痛了一下，在周围看了看，“这边有备睡衣吗？”

于司司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给他指了指不起眼的衣柜。

这边VVVIP病房很商业化，准备的化妆品、生活用品包括睡衣都是名牌的。闵玧其选了个大号的男士睡衣换上，回到床边坐下，倚靠在床头，侧过身把于司司揽进怀里，让她的脑袋刚好靠在他肩窝里，轻声问于司司这样姿势舒不舒服。

于司司没出声，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额头顶着他锁骨，鼻尖抵在衣料上，闷闷地地吸了一下气。

闵玧其垂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揽着她的那条手臂微微收紧，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拍着。

于司司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话多得能把他烦到耳朵起茧，从综艺笑料能聊到街头猫打架，从新买的眼影盘色号能绕到冰箱里那颗被遗忘的草莓。叽叽喳喳地往他身边凑，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明明是她追的他，可追到手之后，她爱得明目张胆，坦然到让他有时候都觉得，她太惯着他了。

可今天她一个字都不说。

“我休假三天，后面如果不行，我再想办法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