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篝火的余烬里还残留着几粒暗红色的火星。
贺珂醒来时发现爱洛伊斯正在往背包里塞干粮袋,动作利索得没有一丝多余。索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活动肩膀,罗莎蒙德正弯腰整理靴口缠着的布条。
卡维的视线扫了一圈,说:“出发。”
草原上的早晨比森林里亮得快。
东边的山脊线已经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从山顶的残雪边缘缓缓往西铺开,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慢慢展开一匹绸布。
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碎芒。贺珂踩过去时靴面很快被打湿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队伍还是按照之前的队形在走。
罗莎蒙德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均匀,手搭在剑柄上,金发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她也没有伸手去拢。索尔走在她身后隔了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保持着间距,没有再缩短,也没有拉得更开。
莉雅娜就在贺珂的前方,脚步比所有人都轻。
她有时候会忽然慢下来,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捕捉某种极细微的变化,几息后又恢复到正常的速度,什么也没说。
也没人主动问她,所有人都熟悉了她的这种状态。
草原比它看上去的要大。
走了一上午,远处的山脊仍然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它们在随着队伍的步伐向后挪,不肯缩短这段路程。
脚下草地的颜色渐渐起了变化,从枯黄与浅绿交织的毛茸茸质感,变成一种更深、更均匀的深绿色。草叶比之前高了一些,有些长到脚踝的位置,拂过靴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里的草不太一样了。”罗莎蒙德放慢脚步,侧过头向身后说了一句。
她说话的时候正好有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话音带偏了一点,但索尔还是听见了,抬头看了看四周。
确实不一样。
周围的草更高更密了,颜色也更沉,像是埋在阴影里长出来的那种绿。可此刻头顶的阳光是敞亮的,没有什么遮挡。
贺珂低头看了一下脚边的草叶,发现它们比普通的草要宽一些,像是被压扁过的细茎,边缘带着一层很薄的、近乎透明的绒毛。
爱洛伊斯“咦”了一声,弯腰伸手去碰其中一株草叶的尖端。指尖刚触到那片白色绒毛,她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粘的。”她说,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蜘蛛网,但是更细,没什么重量。”
莉雅娜听到这话后低下头,安静地扫过周围草地的分布形状。她看得很慢,视线从近处一路移到远处。
“继续走。”卡维的声音从贺珂身侧传来,仍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别停。”
队伍继续向前。
脚下那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越来越明显了,不仅覆盖在草叶尖端,也开始出现在靴面上、裤腿的下摆边缘,像是某种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慢慢沉降。
贺珂伸手拂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指尖碰到那些丝状物的时候感觉凉凉的,稍稍用一点力去捻,它们就会碎裂成更细的粉末,落在掌心很快消失,像是被体温融化了一样。
变故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贺珂前一秒还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脚底传来石头滚动的摩擦感。下一秒,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上方罩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暗了半度。
不是天黑,而是光线本身被某种东西滤掉了一层,像有人在她眼前罩了一层极薄的灰色。空气中没有任何声响,风声、鸟鸣、远处草木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了。
贺珂只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拽。
一只手在她肩膀上,五指收紧,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原地拖了过去。她的身体被带得向一侧歪倒,摔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卡维站在她原来站着的位置上。
他的身体分成了两部分,从腰腹处横向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贺珂感到自己的四肢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拉扯的力道温和而不可抗拒。
她的右手朝着罗莎蒙德的方向伸去,左腿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四只手捏住边角的纸。
她站起身往前扑过去,但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她的视野在晃动,花了一息才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在晃动——她的腰正在向斜后方平移,腰以上的部分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悬在空中,像一截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拉开的木偶部件。
极短的时间内,她二次摔倒在地上。这次更狼狈,整张脸都磕在了地上,鼻腔和嘴里是泥土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视野内一片黑暗。
她的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疼,太疼了。鼻子疼,身体也疼。
太疼了,十指在泥土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她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但控制不住它们,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她能感受到大量血液在腰腹处从体内往外涌的感觉,或许一起往外涌的还有其他东西,她分不清楚。身体正在一步步往越来越冷的地方飘,她想说够了,但身体完全没有反应,依旧在往前飘。
然后有血液从脸的正中间往外涌,视野由黑转亮,染上一层血色,然后分裂开。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部分,灵魂跟随身体被撕扯成两部分。她觉得自己在尖叫,在嘶吼,但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视野里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两团被不断拆散又不断重组的灰色雾气,表面偶尔闪过一丝细长的的亮光。
一条线在视野内忽隐忽现,朝她伸过来,绕过她的手腕,留下一道极浅的凉意,然后寒意深入骨髓。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除了疼痛以外还有其他知觉。
爱洛伊斯看到了。
她看到面前的罗莎蒙德还在拔剑,但剑出鞘的动作被折叠成了三截,剑尖在鞘口,剑身在半空,剑柄在她手里,三个部分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各做各的,像是一帧画面被撕开并排摆放。
旁边的索尔张着嘴,像在喊什么,可声音被拉成了一条极长的线,爱洛伊斯只能听见一个持续拉长的、变了调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