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娜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她脸上的油彩在那种扭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荧光,正在缓慢地碎裂、重排。
贺珂感觉身体飘起来了,视野变高了。或许或许她这时终于能看到其他人的情况了,或许终于能看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然后她摔在了碎石坡上,哇地一声吐出一滩混杂着血液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碎石硌得她手肘生疼,鼻腔里灌进混杂着灰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她用力撑起身,膝盖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顾不上疼,先转头去找其他人。
索尔和罗莎蒙德两人就倒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躺在一起,一只手保持着握住魔杖的姿势,一只手握着长剑,眼睛都睁着,睫毛一动不动。
她摸了一把脸,辨认出索尔的那张脸。他脸上的表情在最后一刻不是恐惧,更像是正在思考什么的专注。
贺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她几乎是爬过去的,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手指刚刚触到衣料,就发现了不对劲感的来源。——罗莎蒙德和索尔躺在一起,或者说,被拼在一起。那把剑根本就不是索尔的剑,胳膊连同那半边身体都不是索尔的。
那张脸,只有贺珂最开始就能看到的那半张脸是索尔的脸,另外半张……
贺珂猛地抬起头看向索尔身侧的罗莎蒙德,却不敢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
然后她低头看向索尔的腰腹——不,那不完全是索尔的下半身。
两人之间没有伤口,接合处像是什么东西把两块不同材质的布用看不见的东西缝在了一起,没有缝线,没有血迹,没有裂口,就那么严丝合缝地黏合着,皮肤的颜色在交界处呈现出过渡的淡青色,边缘平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分不清谁是谁。手从索尔的肩膀上滑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卡维跪在她身侧不远处,肩线绷得很直,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爱洛伊斯从另一侧冲了过来。她跑得很急,摔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像没感觉到似的又爬起来,冲到索尔身边蹲下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她的手在那里停了很久,又转向罗莎蒙德。然后她抬头看向贺珂,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
赛琳娜站在几步之外,魔杖握在手里,指着前方凝聚成一团不再有动作的灰色雾气。
它看上去像是一个细长的人,不算高,披着破旧的斗篷,只露出脚踝及一下的部位,两把小臂大小的剪刀在斗篷下若隐若现。
赛琳娜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余光看了一眼索尔,又看了一眼罗莎蒙德,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举着她的魔法杖,指关节仍然泛白。
贺珂没有哭。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卡在那里让她既说不出话也喘不匀气。
上一秒她还觉得他们几个人之间是一个可以慢慢收线的故事,可以等在后面的章节里,等所有人回到迪芬斯之后再慢慢展开。
现在他们没有以后了。
卡维终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又停了一下,才转过来。银色的发丝有几缕粘在他的颧骨上,他没有去拨开。
他的目光上快速掠过现场的情况,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拽了一下贺珂的胳膊,说:“走!先离开这里!”
贺珂抬眼,眼神没能聚焦,上半身晃了一下,往前栽了过去。
卡维跪下去将人接住,按在怀里一起站了起来,然后看向爱洛伊斯:“走,和赛琳娜换位,她带路,你殿后。现在就走!”
爱洛伊斯哭着喊了一句:“可是她刚刚还在挥剑!她刚刚还在挥剑啊!”
“爱洛伊斯!”他看着她,将晕倒的贺珂抱了起来,已经做好了往前走的准备,“我们也会死在这里。”
爱洛伊斯摸了一把脸,挺起脊背站起身,紧握着剑看向了赛琳娜和灰色雾气。
赛琳娜看到了,收回余光,转身朝着一开始的方向走,步速比之前赶路时要快上一倍。
路过索尔和罗莎蒙德的尸体时,她停了一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削出雏形的木偶,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步调。
她知道她该带着队伍往哪个方向走。卡维手里的水晶蔷薇在变故发生时碎了一地,她看到了,也看到了弗罗拉最后一缕魔力指向了哪个方向。
现在水晶蔷薇已经碎了,他们只有沿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进,才有找到弗罗拉的可能。
卡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才让赛琳娜带队,自己抱着人跟了上去。然后是莉雅娜和咬着牙的爱洛伊斯。
灰雾在原地没有动。
“它绕过你了。”卡维没有回头,就这样对莉雅娜说。
莉雅娜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浅,像是覆着一层极薄的雾。
“它从前面来的,选中了四个人,本来应该是罗贝克、格洛斯特、你和我。”他的语气更重了,是怒火在翻涌,但他一贯不会将怒气直接宣泄出来,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罗贝克,格洛斯特,你,我。”
这不是问句,这是事实,而这支队伍现在需要她来解释原因。
赛琳娜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裁缝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它一直在更深处游荡。我进入迷失森林这么多次,从来没有遇到过它。这里明明是相对安全的地带!”
莉雅娜脚步没有停,呼吸也没有变化,目光落在前方的卡维身上,又移开。
卡维问:“莉雅娜,裁缝的攻击为什么会绕开你?”
“我不知道。”
赛琳娜皱眉,声音往后飘去:“莉雅娜,队伍中的信息不对等带来的是不信任,是存活率成倍降低。”
莉雅娜没应声。
身后传来爱洛伊斯低声啜泣的声音,伴着冷风拍打在碎石上的怪叫。所有人的脸颊都被冻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