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师兄便看见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拎着林池鱼无力垂在两边的手,饶有意趣问,“骨头怎么断的?”
“骨头断了?”林池鱼后知后觉,“可能下床时摔的那一跤。”
他将带回来的饭食放在一旁,先给林池鱼接骨。
“多谢。”林池鱼道,晃动能随意乱动的手臂,还是未感到半分疼痛之感,又道,“阁下将下的痹痛诀给我解开吧。”
他还拎着她一条胳膊,掀眼瞧来,“你现在这个情况,感觉不到痛不是很好吗?”
“确实如此。”林池鱼看着他的眼睛道,“但感觉不到痛,我也感受不到我现在在活着。”
“感受活着难道只有体验痛这一种方式?”他手一顿,将捏起来的胳膊扔在一旁,转而端出食盒里的粥饭,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桌子上,拿勺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往她嘴边递,“先吃饭。”态度强势不容置疑。
林池鱼张口咽下,转个话题温和地问,“这里是何处?”
他垂眸不动,唇边轻轻带起一抹笑,“瀛海中心,镇远界。”
“镇远界?”林池鱼沉吟,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号。
他放下勺羹,别有深意的目光望过来,“这镇远界因玄山剑仙林池鱼封印镇远剑而生,已经存在千年,你怎会不知道。”
林池鱼闪烁着双眸,“我失忆了。记不太清很多事。”
“原来如此。”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这个记得。”林池鱼道,“我叫江非鱼,来自灵界。”
屋外无缘无故倒下一棵大树,轰隆声震得林池鱼身子一顿,“这是怎么了?”
他扬起灿烂的笑,“许是,此地的地主刚刚发怒了吧。”
“咔嚓”,林池鱼痛叫一声。
他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胳膊,接骨的同时,解开她萦绕在她体内的痹痛诀,这才知道他方才给她接那只胳膊,下了多狠的手,难怪一直劝她不要消除。
林池鱼趁机讨价还价,“下午我想出门。”
他收拾残羹的手一顿,“去哪。”
“镇远封印处。”林池鱼答。
他问,“去做甚?”
林池鱼:“想去那里躺一会。”
“躺一会?”他似乎觉得林池鱼这个行为有点奇怪,最后一个音在喉咙间转了好久,扫过林池鱼的脸庞,企图找到什么突破口。
可惜没有。林池鱼的表情平静得如一汪死水。
他并未表露出失望,反而道,“你浑身是伤,我背着你走。”
说这话时,他神色狠戾,好似她不答应便出不了这个屋子。林池鱼再度咽下到嘴边的话,主动爬上他的背。
那棵倒下的树就在小屋子附近。刚踏出门,林池鱼便见它被劈得树倒根摧,焦黑一片。
这人刻意停下来观望一眼,啧叹,“谁惹天公生气了,那个人真该死。”
林池鱼扯了扯嘴角,没搭理他。
不知有意无意,他挑的羊肠小道,路上没遇到一丝人烟。
越靠近封印处,成片的红山茶树木繁盛,累年花开花败,地上铺叠,十里红绸,欢迎入场的新人。
头掠过一处枝杈,林池鱼伸手轻折,花并枝落在手里,挽过一头乱糟糟的发。
红茶林的尽头,界碑竖立在几步之外,上面贴满新新旧旧的符篆,金光流转,警示后世人的靠近。
林池鱼从他背上跳下来,任他扶着,一步一步朝界碑靠近,推开他,径直倒下,面对着广阔蓝天闭目睡去。
她的半条身躯分明越过界碑线,封印却没有任何反应,淡金流光若隐若现,追寻着气息向外不断撞击,在空气墙上留下大大小小的金点。
“嘘,别动。”背夫脸上漫上烦躁,“太吵。”
金点如同收到命令般顷刻静止,眼巴巴在空气墙内汇聚成堆,朝林池鱼直线最近的方位集中。
他漫不经心看了两眼,探向她的鼻息,轻缓均匀,不再虚浮若游丝,拧起的眉轻轻松开,学她的姿势,仰面躺在她的身侧。
这里的风比海岸线更柔情,这里的阳光比海岸线更温暖,这里的空气比海岸线更清甜。
簌簌掉落的红茶花瓣,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处乱跑,面颊上,裙衫上,指缝间……不多时将二人掩埋。
林池鱼这一睡就是三天。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师兄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睡多少日,便守着她多少天,期间无数次起身,试探她的鼻息,偷听她心脏的跳动。
第二日,脖颈处的鎏光剑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掀开林池鱼的袖袍。
剑痕豁口一寸寸缩小,参差的裂口在微光中缓缓贴合,鎏金光芒缓缓退却,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到一处细微的裂纹,愈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扯出一抹笑,好似在嘲笑这一个月来的蠢笨。
画面最后停格在她抱住故渊的那一瞬,他张口说出来的话,用尽全部力气,她还是分辨不清。
林池鱼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湛蓝色溢着流光的天空,只是手上还揽着一物,如梦里的姿势。
她愣怔,没有及时松开,无意识蹙起的眉无声渐平。
环抱着的师兄轻轻抬身,她便对上一双含情的眉眼,像被春风拂软的柳梢,“做了什么梦,抱我抱得这样紧?”
林池鱼松开他,“抱歉。”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师兄轻拂过她脸上的花瓣,将她从一众残花败叶里拉出来,“你睡着时一直皱着眉,可是做什么噩梦?”将刻意都写在脸上。
“抱歉。”林池鱼再一次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已经忘记了。”
“噩梦的确没什么好记的。”他似乎意有所指,却又表现得不在乎,自然而然撩开她面颊风带起的发丝,别在耳后,抽掉那根花瓣凋零殆尽的树杈子。
三千青丝如银河泻落。风揉进这团墨色。鸦羽长睫微颤,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手掌覆过枝木新生,参差的断口变得圆润,像被精细打磨抛光,簪身浑然笔直的一条流线,红茶花瓣恢复如初,重瓣堆叠,塞回她的手中。
“你这簪子不好,我给你换一个。”
林池鱼并未第一时间行动,凝视着掌心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花,琉璃目始终保持着最透净的状态,不知在想什么。
仅仅一个没有被回应的瞬息,烦躁划过师兄眼底,愈来愈浓,翻涌成其他的情绪。他的唇嗫嚅着,打算说点什么。
林池鱼突然接了过去,“多谢。”她还是注视着他的眼睛。
当着他的面,重新挽一次发。随着簪身固定,一张妖艳如鬼魅,与林池鱼原本气质截然相反的皮相,鲜活地跃然眼前。
师兄眼底郁闷一扫而光,如欣赏着自己手工雕琢的杰作寸寸掠过林池鱼的脸庞,对上她那双眸,欣赏的神色凝滞脸上。
那双眼睛,怎么还是,黑与白分得极其纯粹,清冷透亮得像天边月,仿佛世间一切乌糟在她眼前无处遁形。
此刻这双眸直白地盯着他,绛红薄唇翁合,“你叫什么,能说了吗。”
“林羁,我叫林羁。”他重复道。
羁鸟恋旧林的林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