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一去,林池鱼并没有提离开,师兄也没说让她走,他们默契地一起在那张床板上躺了三个月。
不过自镇远山上那日后,师兄将床垫上软和的垫褥。漏风的小屋不知为何越来越牢固,新绿渐生,青苔堵住潮湿的泥地,小草被柔和的海风轻轻摇晃,立在檐下点着瞌睡的头。
林池鱼踩着屋顶瓦片,仰头望着天上浩浩汤汤的人群,任风迎面而去,“他们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醒来这几个月她可没闲着,在镇远界各处厮混,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各种人闲聊,早已将如今格局打听个大概。脚不出门,知尽天下事。
林羁掀眼瞧过去,故作不知道,“道盟弟子大会每年一次的封印仪式。”
“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是谁?”林池鱼长久盯着他走位,胸腔涌起无法控制的热意,快要将她冷静的神识冲没。不等林羁答,指着他道,“我想拜入他的门下。”
“我想入御灵门。”
“我想逃过入门试炼。”
“……”
“我想回镇远界。”
凡她所求,他皆满足。
这次,为什么。为什么来,又拒绝。
林羁偏开她指过来的棍子,刹那间坠入血海。
林池鱼望着他的眼睛红唇轻挑,“林羁师兄,恐怕我不想要镇远剑,也是不行了。”
“原来在镇远界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跑不了。”她手中棍子转向,如剑直指出去,目光凛然。
他随之回头,不知何时,身后的茶馆夷为平地,熊熊烈火过境,遍地血流成河。
尸骨叠山,山头逶迤不尽。而在整条蜿蜒的血河之上,最高的山头,站着一个手持玄剑之人,黑火烧掠他的衣袍,滚着金边的衣角未沾一点血污,可沥沥淌血的长剑,告诉他们他都做了什么。
“这是?”林羁问。
“我的幻境。”林池鱼眼睁睁看着手中棍子,化作一柄身有玄纹,剑镂霜花的宝剑,久违地挽了个剑花。
剑影流光在霜花之间流转,落地凝成霜花,又融化不见。林池鱼果断一跃,抵上那玄衣人的三尺剑锋。
“你连灵脉都没开,别冲动。”林羁想要抓住她,却越跑越远,转眼来到三丈之外,身前有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阻隔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池鱼和幻境交锋。
幻境手中剑动,抬手格挡,使劲往前压去,击开她的剑锋。林池鱼被震得手腕发麻,手下脱力,霜花被甩出去,落地发出“铮”的一声。又朝林池鱼肚子踹一脚,连带着她也飞出去。
“江非鱼!”林羁用尽浑身解数敲击屏障,皆无济于事。林池鱼完全陷入幻境,根本瞧不见他。
意识到这个,他脸上的焦慌神色一点点褪去,掸了掸再度生出褶皱的衣袍,抱着臂,气定神闲朝四周眺望。
远远近近,不同的战场,困着着各色衣袍的修士。父子决裂,朋友相残,情人背刺……好不热闹。
幻境里,灵息是假的,伤害却实打实是真的。林池鱼在他的注视下捂着肚子爬起来,拾起霜花,望着原地不动的幻境:“你仿的还是太假,这个程度的招式霜花不会离开我。”
他脸上神色骤凝。
幻境的神经跟着刺痛,被激怒般,浑身气息流转,不等林池鱼反应,巨大玄剑带着磅礴波动的灵息朝她迎面斩下。
“池鱼吾徒,恭喜你飞升。”
熟悉的声音,连习惯顿停的节奏都一样,简直将人从她的记忆中整个剖出来。
林池鱼瞳仁微颤,箭步向前,灵活侧身一闪,霜花压在玄剑之上,滑出一段长长的剑花。剑身呜咽铮鸣,星火四溅,她借力朝空中一翻,刺向他的脖颈。
“我不是你的徒弟。师父不会想让徒弟死。”她的眼眸平静无波,将所有情绪沉淀吸入其中。烂熟于心的剑招不用念诀,身心轻松通合,牵动灵息游走,“流霜第六式,降霜!”
碎棱随剑气而来,劈开稀薄的空气,嗖嗖朝他射去。
刚从霜花下扯出的剑瞬间又扬起,旋转打掉扑过来的碎棱,横刀抵住林池鱼落在他脖颈的霜花。
“小鱼儿,你很不乖。”
“无故弑徒,你又高明在何处。”林池鱼讥诮的唇峰字字句句不让。
相比第一次交锋的莽撞无措,她更多了游刃有余之感。剑锋也在她脖颈寸厘之处,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师父,这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号是不是该换我来当一当?”
手上随神色一狠,悬空的剑息接连化作又狭又长的冰棱,如万箭自一弦齐发,瞄准他这一个方位,精准扫射。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被钻了空漏,几道冰棱尖利划过他的脖颈面颊。
幻境抵挡的行动阻塞一瞬,便是这个时机,林池鱼摁着霜花向下斩压,剑锋错近他的脖颈,“流霜第七式,凝华!”
肩头剑息蔓延,缠绕在玄剑的剑息瞬间凝结成冰,一寸寸地前爬冻他的剑身。他仿佛预料到林池鱼这一步操作,灵火自剑身燃起,融掉霜花的坚冰,斜身下坠,那团火朝林池鱼扑过来,“十式卷烟岫!”
吹来的烟雨化掉遮目虚火,林池鱼斩剑下压,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
“第六式降霜!”
碎棱刺进他体内瞬息无影,幻境拔不出来,身形顿时僵硬,她扬起剑迅速退远,万道白芒跟随剑身齐齐朝眼前之人扑去。
“流霜十六式流光!”
二人之间的空间被撕裂,诀起白芒已降临于幻境身前,带着滔滔剑意,尖锐呼啸着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