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在最后一刻抵住剑光,幻境被逼退数步停住。同样磅礴的剑意挡在其间,逐步难以承受的剑气分散。落到地上的剑气,穿过满地污血而去。在白与黑的碰撞之间,那道如流珠碎玉的声音又响起。
“小鱼儿,你难道忘记师父了吗?”
“是师父将你从尚在襁褓养到亭亭如玉,是师父倾尽所有毫无保留为你传道受业解疑答惑,是师父教你如何为人为师入道入世。你能有今日,全靠师父。”
林羁翁张着唇,一字一句如至理金言,平缓地,清晰地,贯彻人耳。
纯白的细丝自无数方位汇来,牵在他手中,控制着所有幻境的命喉。可他独独挑出林池鱼这一丝,虚虚勾在左手,抵在唇边,轻轻一拽一拽。
蛊惑的言论精准无误传入林池鱼所在的幻境中,他像欣赏自己的千里马般,专注她脸上每一刻的表情变化。她越是沉住不气,越是痛苦,他越是像做成一件大事般酣畅淋漓。
可是这个女人总是不遂他愿,哪怕将她放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那双眼睛仍清亮得震慑心魂,及时扶起每一个走入迷雾斜路上的人。
预料的痛苦根本不得见,短暂的缄默后得意的笑浅淡跃于她的唇边,衬得那张美丽的面皮愈发明艳,“你见过那么多魑魅魍魉,知道他们一旦打感情牌,是什么样的情况。是认定正面相持必输无疑,在害怕,在战栗,在拖延时间寻找分神的那一隙错处。”
“流光!”
连喘气的间隙都未有,剑息轻松凝在这红与白割裂的空中,白芒如汹涌的潮水般一道压着一道,奔涌着朝他袭来,压迫着他一直陷入血水,沉入这骨与血汇成的河流里。
林羁走心地勾了勾指。
下一霎,牢牢控制在手中的细丝荡然无存,唯余下紧紧勒出的红痕。
他悉心挑出强加控制的细丝,也是第一根消失的细丝。
林羁半眯双眸,露出理应如此的眼神,甚至有一些得意和倨傲。事态却不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幻境之内天光云影一瞬凝滞,大难临头般疯狂抖动,像人面失去血色那般渐渐褪色暗淡,血海尸山随之消失个干净,幻境如坠入浑圆光滑的深井,黑黢黢望不到尽头,不断放大人心那点微末的恐惧。
咕噜咕噜,深井冒着泡,搅弄着一片安宁。
“小鱼儿,别怕。”
“小鱼儿,师父在呢,师兄在呢。”
轻柔的歌谣响在漆沉的空间,尤其清晰。
“月光光,秀才郎。”
“骑白马,过莲塘。”
“莲塘里,种小鱼。”
“小鱼小鱼莫慌张,哥哥给你摘月亮。”
……
隔岸观火的人面色一滞,右手狠狠绷紧束缚的细丝,眼眸深沉如水,捏着小指骨的动作愈加不耐烦,反复念叨着“别怕”。这没有在他的世界出现过的,真正投射于她的记忆的,只言片语,轻而易举夺去他的所有意志。
剑光终于动容似的松滞一瞬,转瞬起势,继续步步紧逼,压下的力度比方才更狠,“御玄子,你以为我还不敢吗。”
是意识崩塌仍苦苦支撑的嘶吼。
因过于了解而瞬时明白,他面色更加沉郁。这样的人,也值得她动容,也值得她难过。
他的身子没入黑色屏障,接着是衣摆,脊背,眼睛和手中执着不脱的利剑。待他彻底消失在这个空间,林池鱼手中的霜花和抵杀他的万千道剑意也跟着消失不见。
“我赢了。”她仰着头,不知在对谁说。更像是对如释重负自己的安慰。
漆黑的幻境凭空下起雨,起势瞬间浇湿衣袍。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瓢泼如注的大雨,每一个鼓点都细密地敲击在她竖立的毫毛。
红茶花直挺挺颤在风中。
“轰隆——”
一道粗如巨蟒的雷光自上打出,如开天利剑划开黑暗虚空,直朝林池鱼劈下。
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闪身躲避,她硬生生承受全部。刹那间,天旋地转,耳鸣喉腥,林池鱼不支地蜷曲倒在地上。
雷消之处,黑黢黢的屏障被劈开一道豁口,豁口被撕拽着越扯越大。温柔的光泽从外漏进来,一点点消融乌黑,直到完全包裹这个世界。
光漏进来的地方,出现一道青白身影,迈过来的步子不疾不徐,直至蹲下身来,端着她的下颌,抬手擦掉她嘴角溢出的血丝。
“你怕黑?为什么怕黑?”
光影后的脸此时清晰可现,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林池鱼漆黑的瞳仁涟漪微起,拂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害怕一个东西不是很正常。”
粼粼波光打在她身上,像有什么温暖舒服的东西无形注入到体内,顺着四肢灵脉流淌,修补她残破的躯体。
四肢突然有了知觉,林池鱼略微动弹一下,发现可以控制,火速起身,拔过鬓间簪,压上他的喉咙,“好玩吗?”
鸦黑长发垂落,那张清淡的,冷漠的,宛如檐下霜雪的容颜,带着她那双黑白分明,善恶纯粹的眼眸,重现于人前。
他的目光却掠向她靠近压在他肩头的另一只手。白玉指骨根根分明,压下去时能感到穿透纸背的力度。就这样全身心的,集中所有力量,只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他似笑非笑,半阖的眼眸装下整整一个她,“你在说什么,我这不是赶来救你嘛。”
“故渊,”她直视他墨色的瞳仁,簪头压紧,“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