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容霎时止住,浓如墨的眸翻滚,被纯正的鲜红取代。
那张普通人的皮相如碎纸一般点点剥落,他抵着簪头更近一分,将林池鱼拉至他眼前,只剩寸厘的距离。
“好玩,怎么不好玩。师徒相残,深恩尽负,这场面,我看一次叫好一次。”
那是一双包裹着灼灼燃烧火焰的幽静深潭,眨眼之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人心底最深的恶念。
“还要用我给你的法器再杀我一次?”
林池鱼没有退避。哪怕瞳仁里可以见得眼前人完整的样貌,也完全没有被那双红眸影响。她的目光沉而静,如对付方才的幻境鬼魅一般,两句话的功夫思考好应对的策略,“你是阵眼。”
像一句苍白的解释。
他握上她的手,又往前怼半分,几乎要插进肉里,“来。”
林池鱼双仁震颤,簪尾下意识往外拔一分。
故渊闭上眼睛。便是此刻,林池鱼将他的手甩开。簪花无声掉落在地,林池鱼没有去捡,揉着自己的腕,错他几步站好。
脱去伪装,故渊一身红衣烈烈,红绸束在腰间,直直垂下两条长长的束带,顺着波光粼动的方向飘扬。他的发如墨一样黑,眼睛却像血一样殷红,额间印着一道红莲火焰状的血印,活脱脱天渊里出生的恶鬼。
林池鱼久违故渊的容颜,和千年前的区别大概就是他额间那道血色印记的颜色没有以前那么鲜艳。
“你不是阵眼,在那装什么。”
眼底波澜微起,声音沉而淡,像许多回她和他行走在一条比翼可成双道路上,她对他如叙家常般惯常所用语调。故渊没想到林池鱼会是这个态度,方才的举措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他捡起地上无人光临的红茶花枝,递过去,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都是子虚乌有。
“见了我,你不高兴?”
“不是早就认识过了,林羁师兄。”这个人是治不好的。她咬重字句,瞥了眼红茶花簪,没有去接,“在这种情境下见面,你觉得我高兴得起来?”
故渊没有强塞,旋而握在手中,摩挲着簪尾,“故人重逢,为何不开心。”
幼稚的把戏。
林池鱼眉眼冷淡,观察着四周环境。透明但看不清外界的屏障,潋滟水波荡漾,唯有头顶的方位铺展粼粼水光,虽不知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是在海下。
“这里是何处?”
故渊并未因她前言不搭后语掠过他想问的话而恼怒,乖乖地答,“瀛海下,生死眼。”
生死眼正是故渊的老巢,他既不是阵眼……林池鱼侧过头来,“这里真有天灵地宝新生?”
“你猜猜?”簪子被他捏在手里随意把玩。
以林池鱼对故渊的了解,他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便说明有。至于到底是天然孕育还是人为形成,另当别论。
他的灵体都能从镇远封印中出来,欺负这群修士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何必折腾这么复杂的阵仗对付无关紧要之人。
不过方才故渊的话倒是提醒她了,这里是生死眼,便是生也是死,死也是生。
最初它会折射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用尽一生气力也迈不过去的坎,将人置于死地。若置死地而后生,它则会变更另一种方式。就譬如现在,将林池鱼重伤之后,将她放置在温暖的灵息气流之内,让她对这种感觉产生依赖,扣杀在迷眼的梦幻之中,慢慢熬干她的精气。
但可惜就可惜在,她连灵脉都不曾开,精气是她身体机能的全部,能清晰地感知每一分损失。
“找到你了。”林池鱼夺回故渊手中发簪,果断插入身下的屏障,用尽力气往下刺。
瞬间,水球剧烈抖动,模糊周围粼光,如泄了气的鱼鳔一点点朝内收缩,最终缩成林池鱼的大小,像一层覆在她身上的薄膜,供她在海下自由呼吸。
一道白色荧光缓缓降落至她眼前,林池鱼正疑惑着,荧光陡然变暗,一块圆润无雕琢的蓝玉悬空显现在她眼前,周身散发的白色光晕告诉林池鱼,这是一个法宝。
林池鱼抓住它,没等她将它摊在掌心里仔细研究它的用处,便消融在她的掌心,好像她从未拥有过。
体内淌过一股暖流,重生以来毫无动静的灵脉竟然有了反应,林池鱼讶然,“这是……”
她的神魂碎片。
林池鱼有点笑不出来。
周围聚着数不清的黑色水球,其间有一人牵着满手的细丝,像扼住这些水球的命脉,勾手之间,生死为他所有。
见林池鱼望向他,他张开手,数不清的细丝摇摇坠下,沿着水波走向漂游。他穿梭在这些细丝之间,悠哉悠哉如若无物飘过来。
林池鱼冷着脸,“这就是你必须让我来的理由?”
“不好吗?”他的手轻而易举穿过那层薄膜,撩拨林池鱼耳边的碎发,“这不是给你一个,接近江淮序的机会。”
“什么?”林池鱼没听懂。
他笑得恶劣,红茶花顺从他的灵力勾缠,须臾将林池鱼满头青丝重新固定。那张美艳风情的面皮覆盖那张所有人朝思暮想又不敢言说的面庞之上。
他环着林池鱼的腰将她禁锢于身侧,脚尖点在层层压迫的海水之间,如游鱼般顺畅迅速地抵临海面。
“就送你到这。”
腰间的手随着声音落下消失不见,她回头一望,无数道细丝从海下每一颗墨色水球里生长出,结结实实在她脚踝打了三圈,拉着她坠没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