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十里蜿蜒,腐坏的头骨四处漂游,无根无据,发烂发臭,一直到那层皮肉皆与海水相融。
数不清的海鸟俯冲而来,落在漂泊的尸身饱餐一顿。难得一见的鲛人肉,被当做野草成捆送上门,拮据的修炼日子突然富裕,海鸟无暇争抢,悠哉地享受着晚餐,海面同这片海域一样安静。
泛着各色光泽的鳞片被冲刷上岸,沿海岸线堆积厚厚一层,缠带着破碎的鲛人纱。
长剑刺破长空,霜花阵阵飘落,林池鱼落身而来,便见到这样的场景。她握着霜花剑的手微微颤抖。
“抱歉,晚来了好久。”
杜徵青和沈扶摇随后一步,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晕扶摇剑的杜徵青一个没忍住把晌午用的饭全部哕出来。
沈扶摇冷眼直翻,别过脸,抬走至林池鱼身边,“鲛人肉不要,鲛人鳞不要,鲛人纱不要,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不重外物只求灭族。”
“东洲鲛人一族,轻易不出海域,直接被这样端了老巢,大概是族中出现了叛徒。”林池鱼道。
她也没分眼色给后面还在吐的杜徵青,“我们要找的月明珠不见了。”
“出手的人也想要月明珠?”沈扶摇抱着剑纳罕道,“这东西又不宝贝,抢它做什么。”
这个时候便需要用到杜徵青,然主人公还在不停地吐,沈扶摇一双好看的飞眉忍不住扭动,“杜徵青,别吐了,给我过来!”
“哎,来了!来了!”杜徵青哪敢给沈扶摇甩脸色,一听招呼就赶紧收拾好自己跑过来,但没走两步,“哕……”
“……”林池鱼以剑作笔,凌厉的阵法悬空而生,“流霜十四式,醉寒青。”她捏下最后一笔,厚实的冰墙迎风而生,落在三人四周。高不见顶,不可达及。
杜徵青总算呼了一口气,要拍林池鱼的肩头,结果被她预判往后一挪,硬生生错开。
他知道林池鱼的意思,也不嫌尴尬,拍过去的手顺势握成拳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最聪明可爱的师妹,还是你有办法。”
沈扶摇一记冷刀子甩过来,他应急将大拇指转向,“在我心里,当然还是扶摇最厉害,方才只是被我没眼色的师妹抢了先,没有展现实力而已。”
“……”他们下山这一路行侠仗义走来,林池鱼已经习惯了。
从最聪明可爱到没眼色,只需要沈扶摇一个眼神,她的师兄还真是见色忘义到惨无人道的地步。
林池鱼才懒得计较这些,踢了他一脚,“快算月明珠还在不在。”
现在不是他们打情骂俏的时候。
“好好好。”
杜徵青也是服了这两位祖宗了。
他蹲坐下来,将月明珠的痕迹注入星盘,掐指卜算,不过林池鱼刚支起头要看他操作的功夫,他便将手里的物件收起,“找到了。”
神思一轻,又一愣。
这可不是天才卦算师卜算出结果应有的神色。
“怎么?”沈扶摇问。
“月明珠在,一个活人身上。”杜徵青神色复杂。
这样一个地方,偏偏还有活人。
三人默契地沉默一息。
林池鱼看了眼杜徵青的状态,还是道,“星盘给我,我去就成。”
“流霜十五式,碎琼玉。”林池鱼撤去冰墙,星盘指引着月明珠的方位,她握着星盘,朝腥气最浓郁的海域方向走去。
鲛人血染红的海域,她无法御剑,便一步步淌过去,任血水浸湿半身素色衣袍。
腥味充斥着鼻口,没有灵息防身,她的胃里也开始不停地翻涌。林池鱼忍住这些恶心劲,走到星盘转动最激烈的尸身前。
这里有两具堆叠在一处的尸身,连海鸟都不愿意踏足。它们比周围的鲛人死状更惨,头颅不知何去,整条脊背被利器掏空,衣袂遮遮掩掩,灌满了水,浮沉于海面。
林池鱼掀开遮蔽的衣片。
被血水吸附牢牢粘结在尸身的衣片下,露出白净干净的半张脸,还有半张泡在血水里。一个看起来像人间五六岁年纪的幼儿,紧闭着双目,像是沉眠,但眉头紧锁,梦里仍惴惴不安。他的怀里,怀抱着遮蔽气息的月明珠。
林池鱼的手探上他的额头。
原来不是沉眠,而是被下了沉睡咒。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额间,轻易解开这用命印下的沉睡咒。
于是,五六岁的幼儿睁开湿漉漉的双眸,任汇成线的泪珠划过脸颊浸入海水,便看见这一幕。
宛如天神降临的女子,清眉冷目,温凉的指尖尚停在他的脸颊,任他抓住,那一双清隽的眉为他而弯,“抱歉,来迟了。”
他“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女子明显慌乱起来,温凉的指肚拭过他脸颊热泪,将他抱了出来。
满海岸的血水,尸体,都是他的族亲,他哭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