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站在海岸线之外的人一看她真抱出个孩子来,脸色更加复杂,其中一人上前,“没想到还真有个遗孤,你们打算怎么安置他,鲛人在清远界可是个棘手的存在。”
“这孩子知不知道凶手是谁,要不然先问一问。屠杀这么多人已算穷凶极恶之辈,能在天渊妖鬼榜上有名。”另一人捏着口鼻,躲在后面道。
他被轻轻地抱在怀中,遮住润湿的双眸,“你们把月明珠拿走还情,我带他回玄山。”
“林池鱼,你何时这般慈母,把这样一个麻烦放身边你不要命了。”
“师妹,师父已飞升步入白玉京,如今玄山只剩你我,还要护着这么多弟子,你做决定要慎重。”
争辩无休止进行,条条都在列他的罪状,说着他现在是怎样的一个累赘,却被怀抱他的女子温声打断,尽数截停于半道,“扶摇姐,师兄,一路上我没怎么做过决定,这次便听我的吧。”
那个圆润的东西被扔出去,他的怀抱陡然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抓,耳边风送来温响,“听话。”
竟这般鬼使神差,不由自主收了手,转而抱上她空悬的臂弯。
同样温热的,一个新的依靠。
他听见她说,“师兄,当初师父也是这样把我带回去的,你就当我传承遗风了。”
“还有鼎鼎大名的扶摇君,你的满阶修为和侠义道可不允许这样一只屠戮海域的精怪一直流窜在外,恐怕它还没找上我,你便已经解决了。”
而同她冷得相像的声音冷呵一声,“林池鱼,你还真是会给我戴高帽。”
他缩在怀里的手微动一下。从此以后,他知道他新的依靠叫林池鱼。
玄山是一个风景和东洲海全然不同的地方。举目望去尽是山林石道,结群飞过的鸟也不似海岸线那般凶猛,对下首用肢体行走的生灵一点也不感兴趣,停在林间吟唱啁啾悦耳的乐音。
没有海水,也没有厮杀,平静祥和得犹如故事里才能听到的桃花源。
林池鱼特意为他辟出一处汪池,他在此安顿下来。
起初是短暂的,直到风尘仆仆落剑而来的人告诉他,大仇已报,凶者已被扔入天渊炼狱不得往生,问他今后打算做什么,他精准指着人中着冷淡的素色衣裳的林池鱼,“我想跟你学剑,想同你一样厉害,想以后都不受欺负,想报答。”
晚风卷起她的衣角,拂乱她的发梢。她撩过挡脸作乱的青丝,清冷的明月落下,载着轻轻游荡的小船,“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他成了长住者。
也是那天,夜是璀璨的繁华,万千星子缀满天幕,簇拥着明月高悬。坐在他身边的人,在将他匆匆安置于此后,第一次郑重地靠近他。
“我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蜷着十指,满眼局促地看着她,“我没有名字。我们族中成年以后才起姓名。”
她顿神,但没有愣太久,“既然如此,师长如母,便由我给你取个姓名。”
“我为你师长,如我师父予我名姓那般,随我姓林;至于名,你来自海上,沧浪清兮,维水泱泱,便唤你沧泱。”
“记住,从此以后,你叫,林沧泱。”
她将字整齐工笔地描画在空中,和天上星子一样冷的光泽流淌。她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描摹,教他认识他的姓名。
指尖触碰到冷淡的流光,是温热的,又像极了天上星,遥遥望着,高冷又疏离,靠近才知,表面滚烫的温度可以将生灵万物都吞噬,热情得承受不住。
他有名有姓地活了下来,成为玄山的一份子。
林池鱼逐渐适应他的存在。
从教导如何横竖拐折学好一个字,到如何端正大步地走路,再到拿直剑,挽出漂亮的剑花,犹如当年御玄子教授她那样,她做得尽职尽责。
呼唤他的姓名,已是常事,甚至林沧泱可以通过她的语气判断她的心情,以此极快地调换最合宜的态度应对她接下来的吩咐。
“林沧泱。”平静时,不必迎合。最常见的语调,是她大多时的心情。
“林沧泱?”疑问时,立即解释。不想看到好看上翘的眉梢为他下压。
“林沧泱!”惹恼时,便要彻底下跪。鲜少出现,却是最严重的情况。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几日看不见人影。
这些声音日夜记诵于心,已成为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就在方才,他听到了那道刻入灵魂之中的,日日梦魇却再难一闻的声音。
他才惊然,面前这个人的遣词顿字,和他拼命捏入梦里的人,如此相像。雷同到哪怕她一脸歉然,笑说她一时情急说错话,他仍不肯就此放过,“再叫一声。”
“我让你,再叫一声。”
热意翻滚上膛,下一刻,被更滚烫的温度灼伤。
“沧缨君,她不愿意。”
他抬眸,无边血色撞入他的眼帘,如一眼望不到尽头东洲血海,血水汩涌沉浮,一片死意。不同的是,内里熊熊烈火燃烧,盖过那一片死意。
“我说,她不愿意。”